許氏家中兄弟姐妹眾多,她排行老四,上有兩位兄長和一位姐姐,下有一個弟弟,位置不高不低,在家中也最不受寵。
大水是在夜間襲擊的小山村,那時多數人都已入睡,他們家也不例外。
然而,爹娘聽到呼喊聲后,首先想到的卻是叫醒哥哥姐姐和弟弟們,唯獨將身處狹小雜物間的她遺忘。
帶上家中的全部積蓄,便匆匆逃跑了。可見她在爹娘心目中,是半點位置也沒有。
由於白日里下田勞作過於疲憊,她睡得特別沉,直到被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吵醒。才知夜裡發了洪水。並且已經溢過門坎灌了進來。
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,說不害怕,那絕對是自欺欺人,她強壓下內心的恐懼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思考著逃生之法。
好在爹娘逃跑時只帶走了家中的積蓄和一些簡單的衣物,其它物件並未帶走,她在水中摸索了一會兒,終於摸到了一個木盆。
這個木盆空間不小,足以容納一個人坐下,她小心翼翼地坐進去,從屋內劃了出來。
等她藉助木盆劃出院外時,整個小山村已被淹沒在一片汪洋之中,好在她家房屋地勢較高,這才沒有坍塌,使她僥倖逃過一劫,否則,恐怕早已隨著房屋一同被壓在水下。
路上到處都是逃荒的難民,為了爭奪一塊吃食,他們打得頭破血流,這種場景屢見不鮮。
為了安全起見,她故意將頭髮弄得亂糟糟的,臉上也沾滿污垢,原本就相貌平平的她,此刻更是醜陋不堪。
男人們都對她避而遠之,甚至像躲瘟疫一樣,唯恐被她訛上,如同狗皮膏藥一般,甩也甩不掉。
讓她感到意外的是,這一路上竟沒有碰到拋棄她的爹娘和兄弟姐妹,聽說,逃難的人們分成了兩撥,一撥往南,一撥往北。
她暗自揣測爹娘或許是逃往江南了,那裡可是魚米之鄉,只要足夠勤勞,應當不至於挨餓。
許氏心想如此倒也不錯,原本爹娘還盤算著將她賣去大戶人家做丫鬟,好給大哥娶妻,如今這般,正合她意,還能趁機逃離那一家子,哪怕未來一片迷茫,她仍然滿心歡喜。
好在那時正值盛夏,只要膽子夠大,敢深入深山,就不至於被餓死。
由於在家中不受待見,進山砍柴的活兒,幾乎都由她包攬,什麼蛇蟲鼠蟻沒見過,不僅如此,她還懂得分辨動物的糞便,哪些野果不能食用,於她而言,進山就如同下田幹活兒一樣簡單。
也正因如此,她才得以在眾多難民中倖存下來,走了約莫月余,她實在是無力再前行了,便打算在一個小山村歇歇腳。
誰知,由於多日未曾進食,全靠野果、野菜充饑,身體極度透支,她暈倒在魚家村村口,幸得從鎮上趕集回來的唐大娘所救。
在唐家一住就是半月,在這期間,她與唐大山彼此生情,老兩口高興的合不攏嘴,為兩人辦了喜宴,從此以後,許氏又有了家,有了疼愛自己的家人。
怎奈世事無常,美好的日子沒過多久,山頂滑坡,魚家村房屋盡毀,整個小山村,轉瞬間便淪為一片廢墟。
為了活命,一家五口不得不離開家鄉,前往外縣謀生,怎奈他們目不識丁,又人生地不熟,無論走到哪裡,都有人欺負他們是外地人,所掙得的錢財,連填飽肚子都不夠。
後來經過一番合計,與其這樣,還不如賣身為奴,起碼不必再為溫飽問題而憂心忡忡。
然而,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,還沒等他們想好是否要自賣自身,命運卻無情地將他們推向了深淵。
他們被幹活時認識的一個人,以請吃飯為由,誘騙至家中,下了蒙汗藥。
再次醒來時,已身處牙行,而且簽的還是死契,沒錯,他們被人給賣了。
一家五口輾轉多地,吃了不少苦頭,最後落腳京城。
這一待,便是五年,本以為會在這平靜的莊子上度過餘生。
誰能想到,主家因為貪墨修建河堤的銀兩,被抄家流放。
而他們一家,也因此受牽連,再次被發賣。
唐大娘輕輕地拍了拍兒媳的手背,滿臉的慈祥,「我不對你好,對誰好?老婆子我沒福氣,就想生個女兒,結果卻事與願違,接連生了兩個兒子,難得有了你這丫頭,可不得好好待你。」
兒媳的身世遭遇,讓她很是心疼,同時也想不明白,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狠心的爹娘。
若不是嫁給了大兒子,兒媳或許也不會受此牽連,被迫成為卑微的下人。唐大娘對此一直心懷愧疚。
她平時待許氏視如己出,鮮少呵斥,上午也是被她嚇的,什麼話都敢往外冒,這才忍不住說了兩句。
而後,她便懊悔不已,畢竟,他們在一起生活多年,從未說過如此重話。
還好,老大媳婦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,不然,怕是要隔心了。
許氏的眼眶微微泛紅,「娘最好了,我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和公公。」
唐大娘連連點頭,滿臉笑意,「好好,有你這句話,就足夠了。只要你們都好好的,我和你爹比啥都高興。」
婆媳二人的話,一句不落地傳進陳家旺的耳中。
他心中不禁感嘆,若是世間所有婆媳都能如此相處,那該多好,也就不會有那麼多在婆家飽受折磨的可憐女子了。
黑娃望著道路兩旁的莊稼地,滿心期待地問道:「老爺,這莊稼都快熟透了,咱啥時候開鐮啊?」
陳家旺不緊不慢地回答道:「等把暖棚建好,我們就開鐮。」
現在還沒有大面積開鐮,只有寥寥幾人在放桿,他盤算著再養兩日,讓苞穀子粒長得更飽滿一些。
黑娃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,「建暖棚?」竹溪村不是有現成的暖棚嗎?老爺為何還要再建?
陳家旺嘴角微微上揚,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,「是啊!上熱鍋子后,蔬菜的需求量比較大,光靠村裡那個暖棚根本不夠用,只能把兩個莊子都充分利用起來。」
聽聞此言,黑娃這才恍然大悟,終於明白了老爺為何要建這麼多暖棚,怪不得人家能當掌柜,自己卻只能當個下人,這就是差距啊!
兩輛車晃晃悠悠,終於抵達了莊子。
黑娃輕輕一拽韁繩,小毛驢便穩穩地停了下來。
見此情形,唐小山也從牛車上跳了下來。
當視線觸及眼前高聳的院牆,唐伯不禁驚嘆一聲,「真沒想到,鎮上人竟然如此富有,單是這一圈院牆,恐怕就得耗費大量的銀兩啊。」
「哪都有貧富之分,你以為住在天子腳下的人,就個個都是腰纏萬貫的富人啊!想啥呢!」
唐大娘雖然也對莊主用青磚砌牆,而非土坯感到驚訝,但也只是稍縱即逝。
有錢人的想法,豈是她們這種普通百姓所能參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