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甘的那聲吼叫，都已經破了音。
江瑛看過去，想說點什麼，又說不出來。
賀元白開了口，“這是你媽媽的意思，甘甘，我們知道你很難受，我們也不想做到這步，但……”
甘甘去了手術室。
明檀看到她，眸色一凜，“別想，不可能。”
甘甘看着病牀上逐漸失去生命跡象的阿布，眼淚止不住的流，張嘴的聲音都是啞。
甚至無法說完整的話。
她深吸一口氣緩了又緩，才能說出話來，
“媽媽，我來送阿辰哥哥最後一程。”
“可是媽媽，阿辰哥哥要是沒了，我覺得我也活不下去。”
“雖然這樣說很不孝，也對不起你把我生下來的恩情，可我確實沒有辦法控制。”
明檀是很少哭的。
她的眼淚在顧珺去世的時候，已經都流完了。
這個女兒怎麼說呢。
她當然是愛大於恨。
而且她確實也流着一點點顧珺的血。
她才把她留了下來。
總歸是也留不住了。
“可你換他活着，想沒想過，他知道你沒了，怎麼活？”
甘甘握住阿布的手，一片冰冷，毫無活氣。
她搓着他的手，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。
“媽媽，當初你的愛人去世的時候，你是不是也想跟着一起離開的？”
明檀直接承認，“是。”
甘甘：“那媽媽，是我讓你沒有離開嗎？”
明檀：“當時還沒有你，我沒離開是因爲，你爸爸對我做的事情，我覺得已經沒臉見他。”
“而且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，你不能一概而論。”
甘甘閉了閉眼，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顧沉敘開了口，“先別這麼悲觀，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。”
明檀和甘甘都看過去。
顧沉敘說：“我們本來想着，江瑛不能給賀辰輸血，但賀辰的狀況特殊，是不是母子之間，可以試一試。”
近親輸血會產生移植物抗宿主病。
加上賀辰這狀態，有點排異都會是很大的危險。
所以他們才忽略掉了。
可正是因爲情況特殊，顧沉敘覺得可以試一試。
也許在那之中可以找出問題關鍵所在。
現在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了。
甘甘立刻去找江瑛，說明情況。
江瑛去抽血。
先抽一小部分做實驗，如果可以再抽。
顧沉述送來補血的飯，甘甘都給江瑛吃了。
“你也吃。”江瑛摸了摸甘甘的頭，“你比我重要。”
甘甘說：“媽，我們都很重要，阿辰哥哥一定不會想離開我們的。”
誰也沒想到，甘甘二十歲的生日之後，是這樣沉重。
明明都等着他們領證之後，參加婚禮的。
這一段時間真是事情不斷。
趁着阿布治療，蘇煙她們去拜佛了。
拜佛還是有用的。
之前那麼多人，都化險爲夷了。
……
明檀用江瑛的血試驗。
出現了很劇烈的排斥現象。
比其他人的都要排斥得厲害。
也在意料之中。
明檀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，沉默不語。
顧沉敘觀察着數據，竟是一點都不會融合。
血型一樣。
雖然近親會排斥。
可也不應該到這種程度。
“嫂子，你說這既然是實驗，那麼江瑛懷孕的時候，是不是也用了藥？”
“他們是不是除了實驗遺傳攜帶，還再實驗孕育之後，胎盤攜帶大量藥物加上臍帶血等，可以達到延緩衰老或者抗癌的目的？”
明檀按了按發澀的眼睛，看着實驗數據，過了會兒，她抽出江瑛的血，單獨做了分析。
“她血液裏確實存在不明藥物，但她今天這個歲數，卻沒有任何不適……”
“而且。”顧沉敘說，“她一直比同齡人年輕不少，從我見到她到現在，她那張臉還有身材都沒變化過。”
“而她從未做過醫美，我問過了。”
其他人多多少少到了年紀，都會開始相對養生。
即便是天生麗質，但也不可能一點老去的痕跡都留不下。
江瑛似乎一直保持着二三十歲的狀態。
三十歲的成熟女人味，二十歲的身體和皮膚。
這是僞科學的。
“這些數據並不能表明什麼。”明檀說，“本來那個實驗室就是爲了做這些，江瑛之前懷孕，就是易琛用同樣的手段，看來他執着找回江瑛，是她的身體特殊，所以着急孕育下一代。”
具體發生過什麼，已經不知道了。
現在都是他們的猜測。
明檀說：“我們知道這些，江瑛的血也救不了阿布。”
顧沉敘說：“我倒覺得不一定，不如我們強行試一試。”
明檀揉了揉太陽穴，“這次，怕是真的要死在手術檯上。”
顧沉敘：“反正我們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。”
最終，兩人商議決定試一試。
明檀去帶江瑛進來的時候，和她以及所有人說了後果。
“我們也是在賭，現在也沒有辦法了。”
“所以結果是什麼樣的，我們現在也未可知。”
“救不回來也希望你們可以接受。”
“我們不是神。”
江瑛握住明檀的手，“我早就在接受了，從他出生那一刻。”
只不過是以爲有希望了又迎來絕望，所以才難受。
其實心裏已然是接受的狀態了。
甘甘跟着進了手術室。
如果……
如果真的到最壞的結果，她想陪着他走到最後。
等進去之後，她還是忍不住說：“媽媽，我其實還可以抽一點血，你給我喂的生血藥，我覺得現在好多了。”
明檀看了她一眼沒說話。
江瑛也不好勸。
最難受的就是甘甘了。
早知道當初她應該告訴她真相，讓她有個接受的過程的。
“對不起。”
甘甘看過去，“媽，你道什麼歉？”
江瑛說：“應該提前告訴你的。”
也應該阻止他們戀愛的。
她也是想着，老天不會如此苛待她。
雖然兒子不是和心愛之人生的，但畢竟是條生命，既然給她，就不會輕易拿走了。
她所有的好運都在遇到賀元白了。
其他的，無法言說。
甘甘看的出來，江瑛沒說出的那些話是什麼。
她說：“媽，這不關你的事情，你現在放鬆，不要想這麼多，會沒事的。”
是寬慰江瑛也是寬慰自己。
然後她小聲問明檀，“媽媽，阿辰哥哥情況，可以孕育下一代嗎？”
明檀說：“你現在還要上學，你懷孕了，書不讀了？”
甘甘抿脣，“我可以的。”
“讀醫和其他的不一樣，很辛苦的，你想一邊學習一邊懷孕，根本不可能。”
明檀勸說，“學醫不僅是對你自己，是要對很多病人負責。”
甘甘說：“媽媽你當時不是也懷着我，工作的嗎？”
明檀其實沒有立場勸說甘甘什麼。
畢竟她作爲一個母親，並未做到以身作則。
她只能說：“我懷你的時候，已經讀完了書，我比你爸爸大了幾歲，當時已經不需要糾結這些。”
顧沉敘也開口說道：“我也不建議你懷孕，不僅僅是你的學業問題，而是賀辰這個基因，這次如果能僥倖活下去的話，是無法孕育生命的。”
阿布攜帶的病毒太多了。
很多甚至都叫不上名字，到下一代還不知道衍生成什麼樣子。
“甘甘，你其實還需要重新考慮嫁給賀辰這件事。”
甘甘立刻反駁，“就算沒有孩子，我也要嫁給阿辰哥哥。”
她壓着眼淚說，“我們可以領養的，也能培養出很好的後代，沒必要非要自己生。”
這個時候，正是感情最熱烈的時候。
顧沉敘說完也是有點後悔。
不該在這個時候，說這些話題。
“我們先救治，其他的，過後再說。”
江瑛的血量已經到了最大限值。
明檀讓甘甘去觀察江瑛的狀況，沒事了，就一起離開手術室。
她和顧沉敘一起，中西結合，強行給阿布融進去江瑛的血。
嘀嘀嘀嘀嘀嘀！
儀器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甘甘顧不上江瑛，跑到阿布面前。
可現在是搶救的時候，她也做不了什麼，只能在一旁看着。
江瑛撐着從病牀上起來。
她看不懂那些數據，但從每個人的臉上，也能猜測到。
慢慢的機器歸於平靜。
顧沉敘和明檀癱倒在地上。
甘甘上前，卻又不敢上前。
副手和護士們也不敢說話。
手術室裏，縈繞着沉重的氣息。
江瑛慢慢從病牀上下來，走到阿布面前。
她擡起手，然後又放下了。
她問明檀，“明醫生，是已經……”
明檀抱着雙膝沒說話。
顧沉敘緩了緩站起來，對江瑛說，“節哀。”
江瑛踉蹌了一步，似是不相信，也確實早有準備。
所以情緒對撞，反倒是連眼淚都流不出來。
甘甘站在一邊許久，也沒上前。
顧沉敘等了等，沒見兩人動作，給阿布蓋上了白布。
“我先把他放到太平間，葬禮的事情，你們來商量。”
他說完，將阿布帶走了。
明檀從地上起來，也要離開。
甘甘叫住明檀，“媽媽，阿辰哥哥他活不了了，所以我想留一個他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，也想給自己留一個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明檀看了她幾秒，你在這裏等着。
然後跟江瑛說：“跟我出來吧，這裏是手術室。”
江瑛跟着出去。
外面等着的人全部都圍上來。
賀元白抱住了江瑛，看她臉色慘白，已然猜到了。
果然，明檀鞠了一躬，“抱歉了各位，我和顧沉敘都盡力了。”
即便早有準備，但聽到阿布死亡的這一刻，還是被震到了。
遲遲做不出反應。
明檀和江瑛低語，“葬禮需要延遲一段時間，等甘甘懷上。”
江瑛點頭，隨後和賀元白說了這件事。
這事，池書文當初在賀承蘊病重的時候，也曾想做過。
但那個時候，池書文和賀承蘊是夫妻關係。
現在甘甘和阿布這個情況……
而且當時池書文的工作也不影響懷孕。
但甘甘還要讀書。
讀醫很辛苦。
賀元白小聲和江瑛說：“我覺得還是別了，難道甘甘要帶着阿布的孩子，就這樣過一輩子？”
“她才二十歲，還有很好的未來的。”
江瑛其實也這樣想。
但甘甘很執着。
她和阿布的感情正在最好的時候，要是他們都不同意的話，恐怕她是走極端。
“我們都養得起一個孩子，即便後來甘甘有了新的選擇，這孩子我們也能養大，再不濟，還有賀加池他們，可以幫忙照顧的。”
賀元白沒什麼可說的了，這件事他也不好阻止。
只將江瑛抱緊。
江瑛窩在他懷裏說，“早知道，我應該給你生一個孩子，難爲你，最後一個後代都沒留下。”
賀元白輕輕拍她的背，“現在都什麼年代了，再說了，我們賀家人太多了，我有沒有不重要，賀家又沒絕後，我也不是單傳。”
可他賀家三支，只有他了。
原以爲阿布或者，雖沒血緣，也是名義上的兒子。
也算是給賀家三支留了一個後代。
江瑛因爲阿布的事情，也不敢再生。
到最後，什麼都沒剩下。
……
明檀找到顧沉敘，說了甘甘的意願。
顧沉敘不是很贊同，“嫂子，你也看到那些數據了，賀辰活着，這孩子都不一定能好，何況現在這種死亡的情況。”
明檀還能怎麼辦。
甘甘的樣子像極了當初的自己。
總不能所有的軌跡都跟自己一樣吧。
“還是隨着她吧。”
顧沉敘也不能說什麼了，“既然是你們母女決定的，那就這樣吧。”
顧沉敘又帶着阿布回了手術室。
甘甘已經躺在了手術臺上。
“我給你打麻藥了。”明檀摸摸甘甘的額頭，還笑了，“那個總跟在我身後的小姑娘，真是長大了。”
甘甘眼含熱淚，“媽媽，對不起。”
明檀搖搖頭，“你只要覺得對得起自己就好了。”
……
手術還算順利，很快就處理好了。
顧沉敘帶走阿布，明檀再觀察一會兒甘甘的狀態。
甘甘問：“媽媽，這次能成功嗎？”
懷孕的時間那麼長，總不能一直將阿布凍起來，不入土爲安。
明檀說：“你們還都是處子之身，你的活性沒問題，賀辰雖然是身體裏有毒素，但沒太大的影響。”
只是不知道，等孩子長起來，基因會怎麼變化。
“我還備上了一些，這次不行，還有下次，但阿布不能一直留在這裏。”
甘甘點點頭。
這時，手術室的電話響了。
明檀去接。
接完臉色驟然一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