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禾沒鬆開顧淮安的手,順勢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,剛好和他視線持平。這個高度,能讓她清晰捕捉到他眼底每一絲情緒波動,也讓她自己無從閃躲,只能坦誠相對。
「顧淮安,」她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,「有些話,我得跟你說清楚。之前……我確實害怕過。」
指尖傳來細微的蜷縮感,她握著的那隻手收緊了些。顧淮安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,但沒移開視線,更專註地凝望著她,等著她把話說完。
「我不是怕你站不起來,也不是怕往後日子裡多些麻煩事,」蘇禾迎著他的目光,語氣坦蕩,沒半點閃躲,「我害怕的是我自己。」
「我是個活生生的人,有私心,會軟弱,也會忍不住衡量得失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放得更柔,但更坦誠,「我怕我對你的喜歡,只是一時熱血上頭的衝動,扛不住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瑣碎消磨。」
「我怕漫長歲月里,疲憊和現實會磨掉初心,怕自己某一天會生出怨懟,甚至……後悔。我還怕,自己年輕時隨口許下的『一輩子』,到最後才發現,是根本承擔不起的重量。」
這些天反覆拷問自己的怯懦、猶疑,甚至連自己都鄙夷過的自私,她毫無保留地攤開在顧淮安面前。
不是示弱,是因為信任。
顧淮安靜靜聽著,一字一句都聽進了心裡。比起那些廉價的同情安慰,或是盲目的海誓山盟,這番話更沉重,也更真實,真實得讓他心口發暖。
話鋒一轉,蘇禾的語氣驟然堅定,握著他的手也加了力:「我一個人想了很多,也看清楚了很多。害怕,是因為在乎,是因為知道這條路不好走。」
「可比起這些害怕,我更怕失去你。怕我們真的就這麼分開,怕我們之間,最後只留下『後悔』兩個字。」
她的目光清亮如洗,直直映著顧淮安略顯狼狽的模樣:「顧淮安,我想清楚了。往後的路,我想陪你一起走。不是出於同情,不是迫於道義,是我蘇禾,清醒地、自願地,選擇你這個人。」
「你的腿,是你身體的一部分,卻不是全部。我喜歡的、想共度一生的,是那個靈魂完整、內核閃耀的顧淮安。
以前是,現在是,以後永遠都是。」
「所以別急,我們都別急。你復健,我陪著你,給你加油,也盯著你不許偷懶;你適應新的生活節奏,我就跟著你一起摸索學習;要是軍營的大門關上,我們就再找別的路走。世界這麼大,總有一條路,是能讓我們並肩走下去的。」
這些話像涓涓細流,帶著撫平傷痕的溫度,一點點滲進顧淮安乾涸龜裂的心田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真誠與決心,那裡沒有他最恐懼的憐憫,只有平等的、堅定的選擇。
顧淮安的嘴角動了動,先是一絲極淡的笑意,慢慢擴大,最後成了一個明朗得近乎開懷的笑容。
笑容在他蒼白瘦削的臉上綻開,牽扯起眼角的細紋,像陽光刺破厚重的雲層,把眉宇間積鬱多日、幾乎刻進骨子裡的沉鬱灰敗,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笑容里有釋然,有感動,有失而復得的慶幸,甚至還有點孩子氣的狂喜。
他反手牢牢攥住她的手,力道里藏著沉甸甸的確認。
「蘇禾,」他開口,聲音依舊沙啞,但奇異地褪去了之前的緊繃與沉鬱,多了幾分塵埃落定后的平靜,甚至帶了點調侃的認真,「你是不是……把我想得太沒用了?」
蘇禾被這突如其來的輕鬆反問弄得一愣,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眼睛,錯愕地看著他。
顧淮安看著她這副又哭又愣的模樣,笑意更深了些,語氣里漸漸找回了幾分慣有的沉穩篤定,只是多了層釋然:「我只是腿不方便,又不是腦子壞了、手斷了。」
他的目光輕輕描摹著她的眉眼、鼻樑,最後落回她清澈的眼底。那裡面,盛著他餘生所有的光亮與暖意。
「以後不能跑不能跳,但能有更多時間安安靜靜陪著你了。」他輕聲說,語氣里滿是踏實,「你念書的時候,我就在旁邊看我的書;你寫那些洋文翻譯,我或許還能幫你查查字典;天氣好的話,就在院子里下盤棋,聽你講講學校里的新鮮事,或者什麼都不說,就一起晒晒太陽……」
說這些話時,他的語氣平靜又安穩,好像已經把這樣的日子在心裡過了千百遍。
顧淮安的心裡,被失而復得的慶幸填得滿滿當當,也坦然接納了自己那份凡人的私心。
蘇禾太好了,她像一株長在曠野里的白楊,清醒、獨立,根系深扎,拼盡全力向著天空生長,滿是蓬勃的生命力。
她之前的猶豫和恐懼,他完全理解,甚至覺得那才是對自己人生負責的正常模樣。
愛人先愛己,本就沒錯。
可當她清晰地告訴他,她選擇留下,選擇的是眼前這個可能殘缺的他,而非那個完美的顧團長時……他那顆泡在冰水裡的心,瞬間被滾燙的暖流裹住。
他慶幸她的勇敢,慶幸她戳穿了他笨拙的防禦,抓住了他從未真正鬆開的手。
這份慶幸里,藏著無法抑制的私心——他想抓住這束光,想讓她留在自己身邊,參與這段或許不再輝煌、但因她而值得期待的未來。
以後,他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、只能給予保護的強者,成了需要她、也渴望被她需要的人。
這份認知讓他有些陌生的無措,但也帶來了奇異的、塵埃落定的平靜。
「至於我們的以後,」顧淮安的聲音更穩了,帶著經受過痛苦淬鍊后的明晰與擔當,「不能讓你一個人扛。生活上的事,能想辦法的我們一起想,沒辦法的找外援。」
「經濟上你不用有任何負擔,我以前的津貼和出任務的補助大多存著,足夠咱們安穩過日子。
就算以後回不了軍營,我也會儘快找到能做的事。
你的學業、你想做的翻譯,任何你想嘗試的路,都儘管去走。」
他深深看著她,眼神深邃又認真:「蘇禾,我要的不是一個犧牲自己來照顧我的看護,是能跟我一起說話、一起看未來的……愛人。你明白嗎?」
蘇禾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,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臉上綻開了雨後晴空般燦爛的笑容。
她用力點頭,又哭又笑,聲音哽咽但滿是歡喜:「明白!顧淮安,我明白的!」
他還是那個頂天立地、有擔當有謀略的顧淮安,從未變過。
「那……說好了?」她伸出小指,帶著點孩子氣的執拗,想拉鉤確認。
顧淮安看著她濕漉漉卻亮得驚人的眼睛,心裡最後一點堅冰也徹底融化。
他伸出小指,鄭重地勾住她的堅定地晃了晃。
「說好了。」
「我們一直在一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