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門被叩響,三下,短促又有力。
「進。」顧淮安應得平穩,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波瀾。
門被推開,雷建國先側身擠了進來,身後跟著李長生,還有另外兩位連里的骨幹。四人穿著整齊的軍裝,肩頭沾著點趕路的風塵,手裡提著慰問品,臉上混著急切、激動,還有點沉甸甸的忐忑。
幾人的目光「唰」地一下全落在病床上。
病床上的顧淮安,穿一身乾淨的病號服,靠在搖起的床頭。臉龐的輪廓還是那副硬朗模樣,只是沒了南疆烈日風沙淬出來的黝黑緊繃,皮膚透著股久不見光的蒼白,瞧著……好像還胖了點。
可真正讓雷建國發顫的,不是外表的變化,是顧淮安周身那股完全不同的氣息。
當初在南疆,他們團長那可是出鞘的利刃,是繃緊的弓弦。眼神利得像刀,掃一眼就能讓人不敢懈怠,渾身上下都帶著硝煙浸出來的警覺和不容置疑的威壓,走哪兒都像蓄著股雷霆之力。
可現在坐在那兒的顧淮安,那層裹著他的戰場指揮官的緊繃感和凜冽殺氣,全散了。
肩膀是自然放鬆的,眉宇間沒有他們預想的陰鬱,更沒有狂躁,只剩一片深潭似的沉靜。
那雙曾經像鷹隼似的、洞悉一切、下命令時半點不容置喙的眼睛,依舊明亮,但洗去了硝煙和殺伐氣,多了種豁達的平和,甚至藏著點淡淡的、看透世事的溫和。
他就這麼平靜地看著他們,好像早料到他們會來,也全然接納了他們沒說出口的所有情緒。
「團長!」雷建國喉頭猛地一哽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最後憋出一聲略帶沙啞的呼喊。
「唰」地挺直脊背,身後三人也跟著同步,敬了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軍禮——像是要把所有的敬意、愧疚和牽挂,全融進這一禮里。
顧淮安的目光慢慢掃過每張熟悉的臉,看著他們眼裡翻湧的情緒。
過了片刻,他抬起右手,貼在額側,回了個同樣標準,卻從容得多的軍禮。
「放下吧。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驅散了病房裡驟然凝結的沉重,「來了就是客,自己找地方坐。」
語氣平淡得像從前在連部招呼他們喝水一樣,偏偏就是這份尋常,讓雷建國幾人更覺無措。
他們笨手笨腳地挪著腳步,找椅子坐下,手裡的慰問品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「顧淮安,你……」李長生舔了舔幹得發裂的嘴唇,那折磨了他無數個日夜的話又沖了上來,帶著股鐵鏽似的血腥味,「是我對不起你!南疆那次,要不是你把我從坑道里拖出來,你根本不會……」
「長生。」顧淮安打斷他,不是嚴厲的呵斥,更像一種平和的安撫。
他看著李長生因激動漲紅的臉,眼裡清明得很:「我問你,也問你們幾個。」目光掃過雷建國三人,「拋開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,就憑本能回答我。
如果當時被火力壓在死角、動不了的是我,你們有機會,會不會豁出命去,哪怕明知要挨槍子,也得把我弄出來?」
「會!」李長生幾乎是吼出來的,脖子上青筋都爆了,半點猶豫沒有,「就算豁出這條命,也得把你救出來!」
「必須會!」雷建國幾人異口同聲,眼眶瞬間紅透,這答案根本不用過腦子。
「那不就結了。」顧淮安的神情里,是跨過生死後的透徹與遼闊,「你們會救我,我也會救你們。這不是什麼人情債,更不是誰欠了誰。
從咱們穿上這身軍裝,把命交到彼此手裡那天起,就認下了這個理。是偵察連的魂,是兄弟間最原始也最牢固的紐帶。」
他看向還沒完全釋懷的李長生,聲音沉了沉,帶著點託付的意味:「別把這事兒當成十字架,自己背一輩子。
我受傷,是因為我們在執行任務,因為我們是軍人,這是我們的天職,也是我們得扛的風險。」
「你活下來了,就好好活著,把咱們團的弟兄帶好,把偵察連這把尖刀磨得更亮,把咱們這幫人的精氣神和本事傳下去。
這才是對我,對所有在戰場上流血流汗的兄弟,最好的交代。
明白嗎?」
李長生的胸膛劇烈起伏,他咬著牙,重重點了點頭,滾燙的眼淚沒忍住涌了出來,被他抬手粗暴地抹掉,在臉頰上留下兩道濕痕:「明白!顧淮安!我李長生向你保證,一定帶好隊伍,絕不給你丟人!」
「好。」顧淮安的語氣鬆快了些,甚至帶了點熟悉的調侃,「這才像我的戰友。別都綳著了,放鬆點。蘇禾去打水了,等她回來,讓她給你們弄點喝的。」
一提起蘇禾,他的語氣里多了層自然的暖意,幾個漢子緊繃的神經也總算鬆了些。
李長生努力平復著情緒,看著顧淮安平和的臉,由衷地說:「顧淮安,看你這樣……我們心裡就踏實多了。真的。」
「嗯,我挺好的。」顧淮安點頭,「就是以後沒法跟你們比著爬戰術了。不過腦子還管用,以後你們碰上難啃的戰術骨頭,想琢磨點新花樣,儘管來找我,動動嘴皮子吵架的力氣,我還是有的。」
這話逗得幾人都低笑起來,病房裡的氣氛徹底活絡。
他們湊在一起低聲交談,說起隊里最近的訓練,還有一些老戰友的動向。
顧淮安靜靜聽著,偶爾插兩句,好像又重新接上了那股熟悉的、屬於軍營的能量場。
時間不早,他們還要趕回去歸隊。
雷建國幾人站起身告別,又一次齊刷刷地敬了軍禮,目光里滿是毫無保留的尊敬、釋然後的堅定,還有深深的不舍。
「團長,您千萬保重!好好養傷!我們全隊都盼著您的好消息!」雷建國的聲音格外洪亮。
顧淮安靠在床頭,抬手回禮,神情依舊平和:「都好好的,把隊伍帶好。」
「是!」四人齊聲應道,聲音鏗鏘有力。
病房門關上,把那份灼熱厚重、生死與共的戰友情義,輕輕隔在了門外。
顧淮安靜靜地望著門口,過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吁出一口綿長的氣。他的眼神愈發澄澈平和,是那種與過去的榮耀、傷痛都達成和解后的寧靜。
門又被推開,蘇禾提著熱水瓶走了進來:「他們走了?」
「嗯,走了。」顧淮安伸手握住她的手,抬頭看她,目光里滿是溫柔與堅定,「都放下了。」
蘇禾笑了笑,反手緊緊回握住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