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暑氣散了些,大院里的老槐樹投下斑駁的斜影,風一吹,葉影晃悠悠地掃過路面。
一行四人正朝著蘇家的方向走,蘇禾推著輪椅上的顧淮安走在前面,顧巍山和文佩稍稍落後半步。
這是顧淮安出院后,頭一回在大院里公開露面。
輪椅碾過平整的地面,發出滾動聲,吸引了周遭的目光。路邊納涼閑聊的大媽、下班歸家的職工,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飄了過來。
看到輪椅上的顧淮安,大多數人眼裡都閃過些複雜的情緒,有真切的惋惜,有習慣性的探究,還有藏不住的好奇。
「老顧!文佩!這是帶淮安出來透透氣吶?」一位相熟的老鄰居率先打破了這份注目,快步走上前打招呼,目光在輪椅和蘇禾身上輕輕打了個轉,語氣里的關切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文佩停下腳步,臉上露出平和自然的笑。
比起之前面對議論時的閃躲或強顏歡笑,這會兒她的神態明顯從容多了。
「是啊李姐,淮安回來幾天了,今天天好,推他出來走走。」
她看了眼蘇禾和顧淮安,笑意又深了些,語氣裡帶著股坦然的鄭重:「這是要去老蘇家一趟,商量點事兒。」
這個節骨眼上,帶著腿傷初愈的兒子和蘇禾去蘇家「商量事」,明眼人都能猜到幾分。
那位李阿姨立刻懂了,臉上堆起更熱絡的笑:「哦哦!是好事兒啊!那可得好好商量!你們忙你們的,不耽擱你們正事了!」
文佩笑著點頭應下,一行人繼續往前走。
擦肩而過的瞬間,蘇禾能感覺到更多目光聚焦過來,有好奇,有揣測。
顧淮安脊背挺得筆直,面色平靜,好像對這些視線渾然不覺,只有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指,悄悄收緊了些。
蘇禾垂下眼睫,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,推著輪椅的手穩得很,半點不見慌亂。
剛走出沒幾步,背後那些壓抑著的議論聲就像水泡似的,窸窸窣窣地浮了起來,順著晚風飄進耳朵里:
「去蘇家?這陣仗……是我想的那事兒吧?」
「八成錯不了!你沒看蘇家那姑娘一直推著顧淮安嗎?不離不棄的,這時候上門,還能商量啥?」
「要說蘇家這丫頭,也是真有心。顧淮安現在這樣……她還願意跟著,不容易啊。」
「有心歸有心,可這以後的日子……唉,年輕人啊,太衝動。」
「顧家倒也厚道,兒子都這樣了,還正經上門商量,沒半點敷衍。」
「文佩也算熬過來了,以前多風光的人,遭這事兒……」
走在後面的文佩,背脊似乎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復了自然,腳步沒半點滯澀。
經歷過最初的痛心、擔憂,還有對議論的畏懼,她的心早就沉定下來了。
顧巍山神色如常,好像壓根沒聽見那些竊竊私語,只是偶爾側頭,跟妻子交換一個平靜的眼神。
蘇禾把那些細碎的話語都隔絕在身後,側頭看了眼顧淮安。
他正目視前方,側臉的線條在夕照下顯得格外清晰。
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,顧淮安微微偏過頭,對著她輕輕眨了下眼,眼底帶著點安撫的笑意。
穿過兩條巷子,蘇家的房子出現在眼前。
蘇禾的心沒什麼波瀾,既沒有近鄉情怯的悸動,也沒有積怨翻騰的恨意,只剩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。
大概從她踏進蘇家大門的那一刻起,就沒對這個「家」有過多少期待和依賴。
後來發生的那些事,還有她跟蘇雪柔的糾葛,更是把僅存的那點牽絆磨沒了。
現在的她,對蘇家大概是無愛,亦無恨吧。
再次踏入這裡,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愉快記憶,還是會跟著熟悉的景象一起翻湧上來。
蘇國棟和林婉秋壓根沒料到這陣仗。
看到顧巍山和文佩親自登門,身後跟著坐在輪椅上的顧淮安,還有推著他的蘇禾,一行四人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,蘇國棟先是愣了幾秒,隨即臉上飛快堆起客套又略顯慌張的笑,連忙起身相迎:「顧……顧首長?文佩同志?快請進!快請坐!」
他側身讓開道路,語氣里的恭敬遠多於熱絡,目光飛快地掃過輪椅,又在神色平靜的蘇禾臉上停頓了一瞬,心頭莫名一沉。
林婉秋的反應更直接些。
她一眼就看到顧淮安真的坐在了輪椅上,臉上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愕,還有點尷尬。
隨即瞥見並肩站著的蘇禾,那股「恨鐵不成鋼」的惱意和無奈又涌了上來.
可這股情緒剛冒頭,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。
顧淮安的腿是不行了,但顧巍山還在高位,顧家這棵大樹依舊枝繁葉茂,遠不是蘇家能比的。
哪怕心裡再覺得女兒「犯傻」,此時此刻,臉上也得擠出最熱情、最得體的笑。
「哎呀,真是貴客臨門!快,快進來坐!」林婉秋把聲音提高了幾度,刻意營造出驚喜的模樣,可語氣里的緊張讓這份驚喜顯得有些乾澀,「小禾,你這孩子,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,家裡也好準備準備……淮安也來了,路上累了吧?快進屋,別在門口站著了。」
一番忙亂又乾巴巴的招呼后,眾人總算在客廳落座。
氣氛難免帶著初次正式交涉的拘謹和生澀,話題只能圍著「天氣熱不熱」「身體恢復得怎麼樣」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打轉,沒一句實在的。
就在這時,樓梯上傳來輕柔的腳步聲。
蘇雪柔款款走了下來,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。
穿了件時下最流行的碎花襯衫,襯得膚色白皙,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垂在胸前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,眼神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「驚訝」。
「顧伯伯,文佩阿姨,你們好。」
目光滑過輪椅上的顧淮安時,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冰涼的快意,還有種「果然如此」的解氣,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。
隨即轉向蘇禾,笑容又深了些,語氣裡帶著誇張的熟稔和驚喜:「小禾,你回來啦?真是難得。顧大哥,你也來了,身體好些了嗎?」
她的目光在蘇禾和顧淮安之間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蘇禾臉上,唇角彎起甜美的弧度:「今天你們一起過來,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嗎?可真隆重呢。」
蘇禾壓根不想接她的話。
那聲刻意又親昵的「顧大哥」,聽得她心裡一陣反感。
還有蘇雪柔眼底那抹即便掩飾得再好,也藏不住的涼薄和探究,不管它代表了什麼,她都不喜歡。
乾脆偏過頭,目光落在窗檯那盆半蔫的茉莉花上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明擺著拒絕交流的態度。
氣氛瞬間凝滯了一秒。
蘇雪柔臉上完美的笑容僵了僵,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被無視的惱意。
她在心裡咬牙:裝什麼裝?都到這地步了還硬撐,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!不是說以後不回蘇家了嗎?現在還不是找上門來!
林婉秋瞪了蘇禾一眼,覺得她太不懂事,在外人面前不給姐姐面子,讓場面這麼難堪。
顧巍山和文佩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他們之前對蘇雪柔了解不多,只從大院的閑談里偶爾聽過,說蘇家這個養女模樣好、性子溫柔和順。
上次趙家兒子辦升學宴,他們也見過她以近乎未來女主人的姿態招呼客人,雖說趙家沒明確表態。
可這會兒親眼所見,這姑娘的表面功夫確實做得到位。
對比蘇禾的淡漠,還有蘇家夫婦略顯尷尬的態度,再聯想到蘇禾之前一個人搬出去住的事。
明明蘇禾才是蘇家的親生女兒,一個外來的養女,卻能把親生女兒擠兌走,這裡面的門道,不用細想也能猜個大概。
他們今天登門,全是因為蘇禾是顧淮安認定的人,是顧家未來的兒媳。
至於這位和蘇禾明顯不睦的蘇家養女,他們既無需關注,也不必客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