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淮安自始至終沒給蘇雪柔半分眼神。
早在蘇禾剛回顧家沒多久,他偶然撞見過這對「姐妹」私下爭執的模樣,蘇雪柔那些藏著掖著的算計,還有蘇禾眼底的厭煩,他都看在眼裡。
這會兒,他全然無視蘇雪柔的尷尬,目光平靜地轉向蘇國棟和林婉秋,開門見山:「叔叔,阿姨,今天冒昧登門,是為了我和小禾的事。」
蘇雪柔徹底被晾在了原地,臉上的溫婉笑容快掛不住了,只能悻悻地退到一邊。
看著顧淮安即便坐在輪椅上,所有注意力仍牢牢鎖在蘇禾身上,那份護著她的姿態半點未變,她心裡那點因為顧淮安傷殘升起的隱秘快意,忽然摻進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是嫉妒?是不屑?還是憋悶得慌?
她在心裡冷哼:一個瘸子,也就蘇禾這種死心眼的傻子當寶貝。
現在對她好,不過是沒人肯要他罷了!
她蘇雪柔將來要找的,必定是比顧淮安鼎盛時期更風光、更有本事的男人!
等著瞧吧!
文佩清了清嗓子,接過話頭,長輩的沉穩拿捏得恰到好處:「對,淮安說得沒錯。蘇老弟,弟妹,今天我和老顧貿然過來,是有件要緊事想跟你們商量。」
蘇國棟和林婉秋對視一眼,連忙坐直了身子。心裡早有幾分猜測,目光忍不住往並排坐著的顧淮安和蘇禾身上飄。
「淮安這次受傷,多虧了小禾這孩子不離不棄地細心照顧,才能恢復得這麼快,精神頭也足了不少。」
文佩緩緩說道,語氣里滿是感激,「醫生建議,江南氣候溫潤,比京市更適合他長期休養復健。我們打算過幾天就讓淮安去他二叔那邊住一段,好好調理身體。」
蘇家夫婦連連點頭,換個好環境養身體,這是情理之中的事,沒什麼可挑剔的。
「只是——」文佩話鋒一轉,目光落到蘇禾身上,滿是慈愛,還有一絲歉意,「我和老顧琢磨著,淮安和小禾雖說感情好,但畢竟還沒成家。
這貿然一起遠行,同住一個屋檐下,短日子還好說,要是住得久了,傳出去對小禾的名聲總歸不好。
現在雖不似舊社會那般嚴苛,但該有的分寸和體面,咱們做長輩的得替孩子們考慮到。」
這番話入情入理,全是站在蘇禾的立場上考量。
林婉秋臉上的緊繃鬆了些,甚至隱隱覺得顧家果然周到;蘇國棟也跟著點頭,認同地點了點頭。
「所以我們私下商量著,」文佩的目光轉向蘇家父母,誠懇又鄭重,「是不是先給兩個孩子把親事定下來?不用大操大辦,就咱們兩家至親坐在一起吃頓定親飯,交換個信物,把名分正式定下來。
這樣一來,小禾以未婚妻的身份陪淮安去江南照料,既合情,也合理。
不知道你們二位意下如何?」
蘇國棟和林婉秋的臉色瞬間複雜起來。
定親?和顧家?
放在以前,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
顧家門第高,顧淮安年輕有為,前途無量。
可現在……顧淮安的腿……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。
定親,幾乎就是把女兒的後半輩子和這個可能站不起來的人綁在一起了。
他們之前勸蘇禾分手,不就是怕這個嗎?
林婉秋張了張嘴,那句「淮安這腿以後……」在舌尖轉了幾圈,礙於顧巍山和文佩在場,終究沒敢說出口,只乾巴巴地找了個借口:「這……定親是大事啊……小禾她……還在上學呢……」
顧淮安立刻接話,語氣堅定,眼神里滿是誠意:「叔叔,阿姨,我的腿確實傷得重,但江南水土好,那邊還有擅長骨科調理的老中醫,我會積極配合治療。
退一步說,就算恢復得不理想,組織上也已經為我安排了合適的文職工作,保障生活絕無問題。」
他目光掃過蘇禾,語氣更柔了些:「我向二位保證,無論未來如何,我一定盡我所能,不讓小禾受半點委屈。
小禾的大學也會繼續上,絕不會影響她讀書。」
顧巍山適時補充:「淮安的情況,部隊非常重視,後續所有安排都會落實到位。我們顧家,也絕不會虧待小禾半分。」
蘇禾抬眼看向自己的父母,語氣平靜卻堅定:「爸,媽,這是我自己的選擇,我願意和顧淮安定親。」
一句話,堵死了蘇家父母所有以「為她好」為名的推脫。
角落裡的蘇雪柔,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。
定親?
蘇禾居然真的要跟這個殘廢定親?
顧家還這麼鄭重其事地上門商議?
憑什麼!
酸水止不住地往喉嚨里冒,臉上卻還得硬撐著得體的淺笑,憋得她快要內傷。
蘇國棟看著蘇禾堅決的眼神,又看看顧家父母誠懇鄭重的態度,再想想顧家的地位和承諾,心裡的天平傾斜。
或許……這未必是最差的選擇?
至少女兒的名分定了,顧家也表明了負責任的態度。
他看了眼妻子,見林婉秋雖仍有猶疑,卻沒激烈反對,便清了清嗓子,端起家長的架子:「既然兩個孩子自己願意,顧大哥你們又考慮得這麼周到……
那咱們就按老禮兒,先把親事定下來。也算是了卻一樁大事。」
文佩臉上立刻綻開真心的笑容:「那太好了!咱們挑個就近的好日子,在家裡擺一桌,把這事辦了。」
「國棟,婉秋,你們也別挑禮。淮安這腿還沒好利索,經不起勞累,定親就簡單些。放心,要準備的那些禮什麼的,不會差事,就是沒那麼熱鬧。
等將來他腿養好了,兩個孩子正式辦婚禮的時候,咱們再熱熱鬧鬧、風風光光地大辦一場!絕不讓小禾受半點委屈。
你們看這樣安排成不成?」
說完,她轉向蘇禾,語氣愈發柔和:「小禾,阿姨這麼打算,你覺得行嗎?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?今天你也是主角,你的想法很重要。」
蘇禾迎上文佩關切的目光,嘴角揚起一抹清淺的弧度:「阿姨考慮得周到又妥當,我都覺得好。就按您的安排來,我沒意見。」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大人們又商量了些具體細節,比如定親的時間、需要準備的信物,氣氛總算從最初的微妙僵硬,慢慢緩和成達成共識后的客套融洽。
這時,蘇衛民磨磨蹭蹭地湊了過來。
他先是飛快瞄了眼輪椅上的顧淮安,眼神裡帶著點對未來「二姐夫」的敬畏,又因對方的傷情少了些距離感。
他輕輕拉了拉蘇禾的袖子,仰著小臉,小聲問:「二姐,你……開心嗎?」
蘇禾低頭看向小弟清澈又帶著擔憂的眼睛,心裡一暖。
在這個家裡,蘇衛民是少數能讓她感受到真切血緣溫情的人。
她伸手揉了揉他有些刺手的短髮,臉上露出毫無陰霾的溫暖笑容:「嗯,開心。」
蘇衛民仔細打量著她的表情,確認她不是在哄自己,這才鬆了口氣,咧開嘴笑了,重重點頭,小大人似的說:「那就好。」
說完,他沒立刻跑開,反而鼓起勇氣轉向顧淮安。
努力站直身子,想讓自己顯得鄭重些,可泛紅的臉頰和攥緊的衣角還是泄露了緊張。
「顧……顧大哥,」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點,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微啞,眼神格外認真,「我二姐……她人可好了。你……你以後要對我二姐好。」
「不然……不然我長大了,會……」他憋紅了臉,想不出什麼有威懾力的話,最後只好梗著脖子,帶著孩子氣的執拗補充:「我會替她報仇的!」
這番「警告」從半大孩子嘴裡說出來,與其說是威脅,不如說是笨拙又真摯的維護。
客廳里的大人們先是一愣,隨即都善意地笑了起來,連神色一直複雜的蘇國棟和林婉秋,表情也柔和了些許。
顧淮安卻沒笑。
他認真地看向這個未來的小舅子,彷彿面對的是平等的對話者,目光溫和又鄭重:「衛民,我聽見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對你二姐好。這是我對你的保證。」
蘇衛民沒料到會得到這麼正式的回應,眨了眨眼,看著顧淮安認真的神情,心裡的忐忑瞬間落了地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「嗯」了一聲,飛快說了句「那我去寫作業了」,就跑回了裡屋,背影輕快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