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訂做這對金戒指，蘇禾著實費了不少心思，也跑了不少周折。
七十年代末，金銀飾品管得嚴，算是稀罕物件。
尋常百貨大樓的櫃檯里雖說也擺著幾件，但款式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，更關鍵的是，得有僑匯券或者特種供應票才能買。
蘇禾手裡哪有這些稀罕票據？
顧家肯定是有的，可她要是用了顧家的票，這禮物的心意就變了味，到底算誰送的？
她不想這樣。
後來還是託了林教授的關係，輾轉打聽了好幾天，才找到一家藏在僻靜衚衕里的「工藝美術服務部」。
這地方門臉不大，掛著塊不起眼的木牌子，看著不像商店，倒像個小作坊。
據說平時主要接單位的紀念品、外事禮品之類的金屬工藝品加工，偶爾也幫私人定製金銀飾物，但得有介紹信或者熟客引薦才行。
蘇禾揣著林教授幫忙寫的便條，順利進了門。
屋裡一半是接待區，一半是工作台，玻璃櫃檯里零星擺著幾件樣品，更多的是檯面上的鏨子、小火爐、鑷子，還有些沒完工的金屬部件，牆角堆著幾卷銅絲和銀條。
空氣里混雜著金屬粉塵的乾澀味、焊葯的微苦味，還有點機油的腥氣，聞著就很「實在」。
一位戴著深藍色套袖、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的老師傅，正坐在檯燈下專註地打磨著一塊銀料，鏨子敲在金屬上，發出清脆的篤篤聲。
聽見動靜，他抬了抬頭，接過蘇禾遞來的便條，眯著眼看了半天，又抬眼打量了她幾下，沒多問什麼，只是推了推眼鏡，慢悠悠地開口：「想打什麼？有樣子嗎？」
「想打兩個素圈戒指，金的。」蘇禾放輕了聲音，「不要任何花紋，就光溜溜的圓環就行。」
說著，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層層裹著的小包，小心翼翼地打開。
裡面是一塊黃澄澄的金料，成色看著極好。
這是她之前在黑市換的，一直存著沒動。
老師傅拿起金料，在手裡掂了掂分量，又就著檯燈的光仔細瞧了瞧成色，眼底閃過一絲訝異，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。
干他們這行的，早就懂什麼該問、什麼不該問，只專註於手藝就好。
「料子不錯。」他言簡意賅地評了一句，「素圈講究個圓、勻、光，半點馬虎不得。」頓了頓，又問：「尺寸量過了嗎？」
蘇禾連忙把顧淮安的，還有她自己的尺寸報出來。
老師傅點點頭，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，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記下尺寸，又問：「要得急嗎？」
蘇禾算了算日子，訂親宴就在兩天後，這戒指必須趕在宴前準備好。
她點點頭：「嗯，算是挺急的。老師傅，急著要的話，是不是有什麼說法？」
「我手裡還有公家的活，催得緊。」老師傅指了指工作台一角堆著的幾個半成品，「你要得急，我就把你的活排前面，晚上加個班趕出來。
不過這加班……」他話沒說完，意思卻很明白，得額外加些「加班費」，這部分是不在明面的加工費里的。
「那您說個數？」
兩人三言兩語談妥了價錢，老師傅應下，說明天下午這個點過來取就行。
第二天下午，蘇禾準時取了戒指。戒指裝在一個簡陋的紅色絨布小袋裡。
裡面是兩個光溜溜的素圈，打磨得光滑細膩，沒有半點毛刺。
她摩挲著戒圈，心裡湧上一股平靜的喜悅，踏實又滿足。
回到顧家，正是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。
顧淮安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躺著看書，藤葉茂密，篩下細碎的光影，落在他身上。
蘇禾走過去，在他身邊的小凳上坐下，耳邊是陣陣蟬鳴，空氣里飄著草木的清香氣，舒服得讓人不想說話。
「閉上眼睛。」蘇禾開口，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俏皮。
顧淮安沒多問，順從地合上了眼，嘴角微微上揚著，像是早就猜到她要搞什麼小動作。
蘇禾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紅布袋，取出稍大一點的那枚男戒，然後握住顧淮安的左手。
他的手掌寬大厚實，指節分明，掌心還有常年握槍訓練留下的薄繭，粗糙但溫暖。
她小心翼翼地，把那枚光燦燦的素圈，套進了他左手的無名指。
尺寸剛剛好，不大不小，貼合得恰到好處。
微涼的金屬觸感讓顧淮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，他睜開眼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枚沒有任何花紋的金環，在陽光下流淌著內斂又溫暖的光澤，套在他的手指上，顯得那麼自然，又那麼不同尋常——像是本該就長在那裡一樣。
「我在書里看過一個故事。」蘇禾的聲音輕柔地飄過來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的戒指上，帶著點悠遠的意味，「說相愛的兩個人，要是戴上同樣材質的指環，圈住這根據說連接著心臟血脈的手指，就能把彼此的心意和命運，牢牢地綁在一起，不管遇到什麼事，都不會走散。」
說著，她抬起自己的左手——無名指上，那枚稍小一圈、同樣光潔的金環，也在陽光下閃著微光。
她抬眼看向顧淮安，眼底清澈見底，盛滿了全然的信賴與溫柔：「雖然只是個故事，但我喜歡這個寓意。簡單，又長久。」
顧淮安的目光從自己手上的戒指，慢慢移到她手上那枚，再緩緩上移，望進她盈滿笑意的眼底。
心口那股熟悉的、滾燙的暖流再次洶湧而來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灼熱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他見過不少比這華麗、比這精巧的飾物，卻覺得眼前這兩枚樸素到極致的金圈，是世界上最美、最珍貴的寶物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伸出剛剛戴上戒指的左手，緩緩張開手掌，眼神裡帶著無聲的邀請。
蘇禾嫣然一笑，將自己的右手放進他的掌心。
「我來給你帶戒指。」
下一秒，顧淮安的手指收攏，堅定而溫柔地，與她十指緊緊相扣。
兩枚一模一樣的素圈金戒，在交握的指間輕輕相觸，像是兩顆心，終於找到了最貼合的位置。
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，灑在他們交纏的手指上，將那金色的微光映照得愈發明亮。
蘇禾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，指環相貼的微涼。
踏實又飽滿的幸福感，如同夏日裡最暖的陽光，漫過心底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，沒有轟轟烈烈的儀式，只有這緊緊交握的雙手，和指間這對象徵著承諾的樸素圓環。
顧淮安看著她微垂的睫毛，還有唇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，握著她的手又收緊了些，像是要把這份安穩與溫暖，牢牢攥在手裡，再也不鬆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