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佩拉著蘇禾的手,把人帶到自己跟前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還帶著點「總算能把這些念想交出去」的釋然勁兒。
先從口袋裡摸出個長方形的絲絨盒子,一打開,裡面是一塊手錶。
錶盤做得精緻,銀色的錶鏈磨得光滑,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,不扎眼,透著股貴氣,錶盤底下還刻著一行小小的外文。
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來,這可不是國內普通百貨大樓能淘著的款式。
「小禾,這是我跟你顧伯伯特意去友誼商店挑的。」文佩把手錶取出來,親自往蘇禾左手腕上戴,調過了錶鏈,不大不小,剛好貼合。
七十年代末,進口手錶可是稀罕物件,不光價錢貴得嚇人,還得有外匯券或者硬門路才能買到。
這東西早超出了看時間的本分,妥妥是身份的象徵,更是婆家重視程度的體現。
「往後上學、出門,看個時間也方便。」文佩拍了拍蘇禾手腕上的表,語氣軟和得很。
送完手錶,她又拍了拍旁邊那個紅木匣子,伸手把蓋子掀開。裡面碼得整整齊齊,一沓沓不同面額的錢用皮筋捆著,還有花花綠綠的票證,糧票、布票、工業券,甚至還有幾張印著「購買憑證」的專用票,都疊得平平整整的。
「這些啊,」文佩的聲音清亮又帶著慈愛,「是照著現在年輕人成家的規矩,給你們備的『幾大件』。縫紉機、自行車、收音機,這老三樣肯定得有。
對了,淮安跟我們提過你喜歡聽音樂,咱們再添一台錄音機,湊個四樣。」
又笑著補充:「具體要啥牌子、啥樣式,我跟你顧伯伯不瞎摻和,怕挑的不合你們心意。
錢和票都在這兒,你們小兩口回頭自己去百貨大樓、信託商店轉轉,看中哪個就買哪個,挑你們最順眼的。」
說著,她特意轉頭看向顧淮安,叮囑道:「淮安,到時候你可得陪著小禾去挑,聽見沒?
要是東西太大件不好拿,就喊上你弟弟們,淮平、淮寧都長大了,有的是力氣,讓他們幫忙搬回來。
咱家現在地方夠放,等你們將來有了自己的小家,再一併挪過去。」
這心思,真是細到了骨子裡。
既按著當下的婚嫁規矩備足了「硬體」,明明白白亮了顧家的誠意和實力;又給足了兩個年輕人自主選擇的權利,不替他們做主;連搬東西這種小事都想到了,更難得的是,還主動提了讓他們婚後單獨住。
這想法在這個年代,可算是相當開明了。
蘇禾低頭看著匣子里厚厚的錢票,又抬手摸了摸腕上冰涼的手錶,心裡沉甸甸的。
被人鄭重珍視的感動,暖烘烘地裹著。
要知道,這「幾大件」在當時,哪個普通家庭不得攢上好幾年,甚至舉全家之力才能湊齊?
顧家倒好,眼睛都不眨一下,全給她備齊了,還直接把錢票交到手裡。
蘇禾人還沒從這份厚重的心意里緩過神來,文佩又從拿出幾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。
這裡面不光有顧家父母準備的,還有江南爺爺奶奶和二叔二嬸託付的,連顧巍山幾個至交老戰友聞訊后,都非要跟著隨份禮,攔都攔不住。
文佩把這些紅包一股腦塞進蘇禾懷裡,又拉住她抱紅包的手,眼圈微微有點發紅,聲音也帶了點哽咽:「好孩子,這些都是長輩、親友給你們的祝福,你都好好收著。」
「今天這定親宴,辦得是簡單了點,委屈你了。」
「等淮安養好了傷,結婚宴咱們一定好好辦一場,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門!」
「阿姨,不委屈,真的不委屈。」蘇禾連忙搖頭,「今天這樣就很好,特別好。謝謝您,謝謝顧伯伯,謝謝大家。」
顧淮安坐在輪椅上,看著母親把代表著新家庭啟動資本和滿滿祝福的錢票、紅包一一交到蘇禾手裡,看著蘇禾泛紅的眼眶和感動的神情,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。
顧家這是在用行動告訴蘇家,也告訴所有人:他們珍視蘇禾這個兒媳,她的未來有依靠、有保障。
雖說定親宴辦得簡單,但這份心意,半分都沒輕慢。
看著顧家這樣鄭重其事、心意滿滿,在場的蘇家人神色各有不同。
蘇國棟和林婉秋對視一眼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不管之前有多少彆扭,看到親生女兒被未來婆家這樣重視,場面做得這樣體面周到,他們作為父母,臉上有光,心裡也著實高興。
「小禾,」蘇國棟清了清嗓子,從懷裡掏出個準備好的紅封,比顧家的薄些,但也鼓鼓囊囊的,遞了過去,「這是家裡給你準備的,拿著。」
林婉秋也跟著拿出個包,裡面裝著些錢和票,是他們給女兒的訂婚禮:「這是我跟你爸的一點心意,添點東西,往後過日子用。」
他們的禮物跟顧家的比起來,確實簡單不少,但也合情合理——畢竟是顧家娶媳婦,婆家為主,娘家添補點就行,再說蘇家的家底也比不得顧家。
而且顧家拿這麼多東西出來,也有補償蘇禾的意思在裡面。
蘇禾接過來,禮貌地道了謝:「謝謝爸,謝謝媽。」把紅封和布包跟顧家給的禮物放在了一起。
可這一幕落在蘇雪柔眼裡,扎得她生疼。
她盯著蘇禾手腕上那隻稀罕的進口手錶,又看了好幾眼那個裝滿錢票的木匣子,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,手裡的筷子都攥緊了,嘴裡的菜嚼著跟嚼蠟似的,半點滋味都沒有。
這強烈的對比和落差,像一把鈍刀子,在她心上反覆磨著。
臉上火辣辣的,心裡的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,又燙又澀。
看著蘇禾被雙方父母的禮物圍著,接受著所有人的祝福,而自己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,那份不甘和嫉恨,幾乎要從眼睛里溢出來。
她趕緊低下頭,用力捏著衣角,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,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已經變得僵硬的笑容。
顧家人把蘇雪柔的神色變化都看在眼裡,卻也沒人點破。
顧淮寧甚至偷偷撇了撇嘴,對這個總愛暗地裡跟蘇禾較勁的蘇雪柔,更沒什麼好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