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的房子在大院靠邊的位置,不算起眼。趙向陽結婚後,家裡給騰出一間獨立屋子,算是給這對新婚夫婦安了個小家。
十幾平米的房間,說大不大說小不小。雙人床、衣櫃、書桌,該有的傢具配齊,甚至擺著一兩件時下還算時興的電器。
可架不住窗戶朝北,一到冬天就見不著多少陽光,白天屋裡也總蒙著層灰濛濛的調子,透著股散不去的潮氣。
到了晚上,就更顯冷清。
一盞白熾燈孤零零懸在屋子中央,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四角,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陰冷和憋悶。
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煤煙味,混著趙向陽殘留的捲煙氣息,再加上衣櫃里樟腦丸的刺鼻味道,幾種氣味纏在一起,讓人心裡發堵。
這裡跟蘇雪柔曾經住慣的蘇家小樓,不一樣。
更別說和她無數次幻想過的結婚以後的『家』比起來,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。
牆壁不厚實,隔壁人家的走動聲、孩子的哭鬧聲,隱隱約約透過來。
桌上還攤著上一頓沒收拾的碗筷,碗沿凝固著一點殘羹冷炙,看著就叫人添堵。
蘇雪柔坐在床沿,脊背挺得僵直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空茫茫的,直直盯著對面牆壁上一塊暗黃色的水漬印子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「吱呀」一聲,房門被推開。趙向陽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闖進來,臉上因為喝了酒,泛著不正常的潮紅。
他一進門,看見屋裡這副了無生氣的模樣,再瞥見蘇雪柔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,心裡憋了許久的煩躁和不得志的怨氣,瞬間涌了上來。
「擺什麼臭臉給誰看?」他把帽子隨手甩在桌上,「啪」的一聲,不算響,帶著十足的不耐煩,「一回家就這副德行,跟欠了你八百塊錢似的,我欠你的?」
蘇雪柔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那副徹底無視的態度,像根針似的扎在了趙向陽心上,把他惹毛了。
他幾步跨到蘇雪柔面前,酒氣混著寒氣一股腦噴在她臉上:「跟你說話呢!聾了?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?蘇雪柔,你真當自己還是蘇家的大小姐,在我面前端架子?」
蘇雪柔這才抬起眼。那雙曾經努力維持著溫婉、總含著笑意的眼睛,這會兒只剩下冰冷的譏誚:「我以為我是誰?」
她扯了扯嘴角,反問回去:「趙向陽,這話該我問你才對——你以為你是誰?」
「我本來……可以有更好的對象,有體面的婚姻。是你,全都是你毀了這一切!」
「你!」趙向陽被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恨意刺得心頭一縮,隨即被更大的惱怒淹沒,口不擇言,「你少在這兒裝清高!要不是當年抱錯了,你鳩佔鵲巢佔了蘇禾的位置,現在指不定還在哪個山溝溝里玩泥巴呢!真當自己是金鳳凰了?」
他往前逼近一步,語氣刻薄:「我告訴你,就你這身份,能找到我這樣的,都算你高攀了!別給臉不要臉!」
「高攀?」蘇雪柔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了似的,「騰」地一下站起身,身體因為憤怒抑制不住地發抖。
她揚起下巴,眼神里全是豁出去的狠勁,聲音尖利:「趙向陽,你除了投了個還算不錯的胎,你還有什麼?
工作靠家裡安排,成天就知道跟你那群狐朋狗友喝酒吹牛混日子!
眼高手低,志大才疏!你有什麼值得我高攀的?你又有什麼值得我看得起的?我呸!」
「你……你敢罵我?」趙向陽氣得額頭青筋直跳,揚起手想往她臉上扇,「看我不打死你個不知好歹的!」
可蘇雪柔非但不躲,反而把臉往前一送,眼神里是破罐破摔的決絕:「打啊!有本事你就朝這兒打!最好把我打死!我倒要看看,你打死了我,趙家怎麼跟外人交代,你又怎麼跟我爸……跟蘇家交代!」
她這副豁出去、半點不怵的樣子,反倒讓趙向陽揚起的巴掌僵在了半空。
酒意瞬間醒了大半,他看著眼前這個眉眼凌厲、陌生得讓他發怵的女人,心裡莫名升起一股無力感。
這根本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柔聲細語、需要他保護的蘇雪柔。
僵持了幾秒,他的手慢慢垂了下來。
趙向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頹然往後退了兩步,後背「咚」地撞到了桌子,桌上的碗筷發出一陣叮噹亂響。
他抹了把臉,聲音裡帶著疲憊,甚至還有點哀求的意味:「蘇雪柔……我們非得這樣嗎?天天吵,天天鬧,互相折磨,你就真的好受?」
「我好不好受,不重要。」蘇雪柔冷笑一聲,「只要你不痛快,我就開心。」
趙向陽被這話里的狠勁凍得一哆嗦。
他盯著蘇雪柔,試圖找回一點過去的溫情:「雪柔,我承認……當初是我用了手段,是我不對。但咱們既然已經結婚了,成了一家人,沒必要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?就不能……好好過日子?」
「好好過日子?」蘇雪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「跟一個我瞧不起,還毀了我一輩子的人好好過日子?趙向陽,你別做夢了。」
「你要是真有本事,咱們離婚。」
「離婚?!」
「離了婚,你以為你還能回得去?還能去找你原來那個目標?就是那個你以前一直巴結的音樂學院高材生?」
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嫉妒和惡意的神情,步步緊逼:「別忘了,蘇雪柔,你現在是結過婚的人了!你覺得那樣的人,還會要一個二婚的女人?」
「不是吧,你這麼天真?」
他湊到蘇雪柔耳邊,壓低了聲音,語氣陰惻惻的:「天底下離了婚的女人是什麼境遇,你比我清楚。
離了我趙家,你以為蘇家還會像以前那樣管你?
你爸現在看見你都覺得丟人!你媽除了嘆氣,還能幫你做什麼?」
「更別忘了,你根本就不是蘇家親生的,他們真的還會管你嗎?」
蘇雪柔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得慘白,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,眼神里的凌厲瞬間崩塌,多了幾分慌亂。
趙向陽一眼看穿了她的動搖,語氣也緩和下來,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意味:「哼,你好好想想。是繼續跟我這麼擰巴著,大家都難受;還是認了命,至少面上過得去,你還能頂著趙家媳婦的名頭,有個安穩住處。
離了我趙家,你蘇雪柔……還能剩下什麼?」
說完,他不再看蘇雪柔一眼,煩躁地扯開衣領,徑直倒在床的另一邊,沒過多久,發出了呼呼的鼾聲。
蘇雪柔僵在原地,渾身冰冷,屋子裡只剩下趙向陽粗重不勻的鼾聲,還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,嗚嗚咽咽的。
認命?她不甘心!憑什麼她要妥協?
如果不是趙向陽用卑劣手段算計她,憑她大學生的身份,就算沒抓住學校里的那個,也未必沒有更好的前程。
是趙向陽,全都是趙向陽毀了她的一切!
這個女人,向來如此。
之前把自己的不幸都怪在蘇禾頭上,現在又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趙向陽身上,但從來沒想過,她自己的才是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