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時，天光還沒完全沉下去，西邊天際浮著一抹淡淡的橘色餘暉，給料峭的傍晚添了幾分軟和。
蘇禾走出外貿部大樓，傍晚的冷風迎面撲來，帶著點刺骨的涼，倒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放鬆，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。
推出停在樓前的自行車，拐向軍區大院的方向。
街邊的路燈零星亮了起來，暖黃的光暈隨著她的騎行掠過身影，在地面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，伴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輕響，有某種歸家的高興。
顧家小樓，早已是燈火通明。
飯菜的香氣順著半開的窗戶飄出來，在院子里漫開，混雜著肉香、菜香的煙火氣，聞著就讓人心裡發暖。
文佩系著圍裙，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穿梭，手裡擦著碗碟，腳步輕快，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，嘴裡還小聲念叨著：「該到了吧，可別凍著了。」
顧巍山也難得早早回了家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報紙。但手裡的報紙翻來覆去就那一頁，眼神時不時往門口瞟，估計沒心思細看。
「估摸著該到了啊。」文佩又一次從廚房探出頭，望向牆上的掛鐘，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期盼，「這第一天上班，也不知道順不順利，有沒有遇到難辦的事……」
話音剛落，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自行車鈴鐺聲——「叮鈴鈴」，輕快又清脆。
「來了！」文佩眼睛瞬間亮了，趕緊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，邁著小碎步迎了出去。
顧巍山也跟著站起身，剛想往前湊兩步，又覺得自己這模樣太急切，有點不好意思，頓了頓，還是坐回了沙發。
蘇禾剛支好自行車，一抬頭看見文佩拉開了門。暖黃的燈光從屋裡漫出來，裹著文佩滿臉的關切笑容，一併落在她眼前。
「阿姨，我回來了。」蘇禾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，聲音也軟乎乎的。
「哎，快進來快進來！」文佩上前兩步，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屋裡帶。
隔著手套，摸到她的手冰涼一片，一點熱乎氣都沒有，心疼得不行：「哎喲，手怎麼這麼涼？路上肯定吹壞了吧？今天天還是冷得厲害。
淮安在部隊回不來，淮寧那小子去了研究所也忙，淮平今天加班，就咱們仨吃飯，正好給你慶賀慶賀第一天上班！」
顧巍山看到人進來，這才重新站起來，向來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溫和的笑意：「小禾回來了，第一天報到，感覺怎麼樣？還適應嗎？」
「顧伯伯，挺好的，同事們都挺容易相處。」蘇禾換下外套，屋裡暖融融的氣息瞬間包裹住了她，從鼻尖到指尖都慢慢熱了起來。
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。紅燒排骨燉得油亮誘人，湯汁裹在肉上，看著就入味；清蒸魚冒著裊裊熱氣，鮮香味直往鼻子里鑽；還有一盤碧綠的炒青菜，嫩黃的雞蛋羹，旁邊還放著一小缽飄著蔥花的雞湯。
雖說都是家常小菜，可每一樣都透著精心。
「也不知道你們單位食堂吃得怎麼樣，我怕你第一天下班回來餓，特意多做了兩個菜。」文佩一邊給蘇禾盛了碗雞湯，一邊不住地往她碗里夾排骨，「多吃點，上班費腦子，也費精氣神，得好好補補。」
「謝謝阿姨，辛苦您了。」蘇禾看著碗里瞬間堆起的「小山」，心裡暖得發脹，眼眶都有點發熱，「啊，這菜也太多了，咱們仨吃不完了。」
「不多不多，你年輕，正是耗體力的時候，再加上天這麼冷，就該多吃點。」文佩自己坐下，不怎麼動筷子，笑眯眯地盯著蘇禾吃，眼裡全是滿足，「快跟阿姨說說，單位里具體怎麼樣？領導嚴不嚴厲？同事們好處不好處？」
蘇禾咽下口中的飯菜，想了想：「我被分在紡織品出口處，帶我們的副處長姓周，看著挺嚴肅的，話也不多，但業務能力很厲害。
辦公室里還有位吳大姐，人挺熱心的，對我們新人也照顧。
同批去了三個新人，一個是清大經濟系的，一個是外院的。」
顧巍山點點頭：「外貿部任務重，要求也高，是個很好的鍛煉平台。剛開始上班，別著急，多看看、多聽聽，穩紮穩打把基礎打牢最重要。
遇到不明白的，虛心請教，但也得有自己的思考，不能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。」
「小禾，你學習能力強，適應起來應該快。但工作跟學習不一樣，除了學業務，這為人處事方面也得多留心，慢慢琢磨。」
「你顧伯伯說得對。」文佩連忙點頭附和，「咱不著急出風頭，先把本事學紮實了才是真的。工作上要是有啥不順心的，也別憋著，回來跟我們說說。
生活上更別虧待自己，想吃什麼、想要什麼，都跟阿姨說，阿姨給你弄。」
一頓飯，就在這樣絮絮叨叨的家常詢問、溫和的叮囑中慢慢度過。
沒有刻意的寒暄，也沒有拘謹的客套，只有流淌在空氣里、無處不在的關懷。
蘇禾吃著吃著，心裡全感動。
這種被人惦記著、妥帖安放的感覺，很平常，但對她來說又珍貴。
她甚至忍不住暢想，未來會不會有許多個這樣的夜晚。忙碌了一天，回到家裡，燈光是亮的，飯菜是熱的，身邊的人是笑著的。
這裡，不是她血緣意義上的家，但給了她家的溫暖。
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幸福啊！
吃完飯，文佩說什麼也不讓她動手收拾。
「小禾，別碰，這點小活阿姨來就行。你上班累了一天，快去坐著休息休息，養養精神。」
蘇禾拗不過她，剛在沙發上坐好，手裡又被文佩塞進了一個洗得乾乾淨淨、還帶著點水珠的蘋果。
顧巍山泡了壺熱茶，也給她倒了一杯：「喝點茶暖暖身子。」
窗外，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，軍區大院里安安靜靜的，偶爾有別人家的笑語聲隱約傳過來。
這方客廳，燈火溫煦，茶香裊裊，一種紮實又平靜的幸福，沉甸甸地落在了蘇禾的心底。
文佩收拾完廚房過來，坐在蘇禾旁邊，拉著她的手拍了拍：「小禾啊，今天你就在這兒睡吧。外面天黑了，還這麼冷，別來回跑了，折騰得慌。」
她好像看見了幸福在冒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