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的日子,就在一頁頁翻閱文件、一點點學習流程中,不緊不慢地前進。
蘇禾、馮曉莉、李衛東,都是恢復高考後,從千軍萬馬中拼殺出來的第一批大學生。
論智商和學習能力,自然都是拔尖的。
面前那厚厚一摞艱澀的貿易術語、繁複的合同範本,還有堆積如山的往期函電,讀起來雖費勁兒,但也絕非跨不過去的坎兒。
不過,智商之外,為人處世的微妙差別,就在看似平淡的日復一日里,悄悄冒了頭,漸漸分明。
蘇禾身上,帶著股超越年齡的沉靜。她學得快,但半點不急於表現,每天絕大多數時間,都安安靜靜地埋在桌前,只有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,記錄著她思考的痕迹。
資料看得細,不光逐字逐句琢磨條款,還會把不同年份、針對不同國家的合同並排攤開對比,細細揣摩每一處修改、每一個讓步背後,藏著的談判意圖與博弈分寸。
問題在她心裡慢慢攢著、發酵,直到梳理成清晰的脈絡,她才會拿起那個記滿密密麻麻字跡的本子,去找周建業請教。
就連請教,也自有章法。
不選剛上班時眾人忙亂、領導焦頭爛額的當口,更不會臨近下班前去打擾,平白惹人厭煩。
幾次下來,摸透了周建業的工作節奏,上午十一點左右,緊急事務暫告一段落,正是對方稍作休整的間隙。
去之前,必把問題理得條理分明,這才敲開辦公室門。
進去后,簡單問候一句,立馬直入主題,半句寒暄廢話都沒有。
問完得到解答,禮貌道聲謝離開,不拖泥帶水,更不會藉機套近乎。
哪怕孫處長也在辦公室,她也從不會說半句溜須拍馬的話。
次數多了,周建業看她的眼神,從最初的公事公辦,漸漸多了幾分認可。
那張嚴肅的臉上依舊少見笑容,但解答時,會不自覺地多引申幾句,甚至拋回來的問題也更有深度:「如果讓你經辦,這個地方你會建議怎麼處理?」
這一切,同為新人的馮曉莉和李衛東都看在眼裡。
馮曉莉先憋不住了,趁著吳大姐不在辦公室,她湊到蘇禾桌邊,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:「蘇禾,你每次去周副處長辦公室問問題,怎麼從來不叫上我跟李衛東一起?」
蘇禾從資料上抬起眼,莫名有些詫異。
這又不是學校里的小組討論,更不是結伴去問老師習題。
工作是各人的事,問題也因人而異,哪能一窩蜂湧去領導辦公室?
像什麼樣子。
更何況,上次馮曉莉沒分寸地打聽顧淮平,被她不軟不硬擋回去后,兩人之間本就隱隱隔了一層。
蘇禾自覺不欠她什麼,也沒心思刻意迎合,這關係自然就淡了下來。
「你和李衛東要是有問題,可以自己去問。」蘇禾的目光重新落迴文件上,語氣平淡,「周副處長是處里指定的帶教師傅,本就負責指導我們工作。
但請教問題,各人情況不同,沒必要非得湊在一起。」
馮曉莉被她這平淡的態度噎了一下,不服氣地反駁:「我的意思是……咱們三個一起去,不是顯得更……團結好學嗎?為什麼非要各去各的?」
蘇禾皺了皺眉,覺得這話實在透著股學生氣,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:「每個人的進度不一樣,疑惑的點也不同。
一起去了,是你問你的、我問我的,還是大家圍著一個問題討論?
在領導辦公室里,你覺得這樣合適嗎?」
馮曉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但眼神里透著的……
「你想怎麼做隨你,我這邊資料還沒看完。」蘇禾低下頭,重新埋進了文件,擺明了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見她這副油鹽不進、甚至隱隱透著「別煩我」的模樣,馮曉莉心裡的無名火「噌」地一下上來。
她也不傻子,來二處這麼長時間了,她早有感覺,吳大姐人是熱情,可真問點什麼問題,往往兩手一攤:「這得問處長,是他定的規矩。」
但,蘇禾明明懂得比他們多、領悟得快,卻從不主動分享什麼竅門,只顧著自己往前跑。
「你……你就是小氣!」馮曉莉脫口而出,聲音因激動有些尖利,「蘇禾,你是不是怕我們跟你一起去問了,學得比你快?」
蘇禾徹底沒了交談的耐心,頭也不抬,聲音也冷了下來:「隨你怎麼想,我還有工作,沒空說這些沒意義的話。」
馮曉莉氣得臉都漲紅了,一跺腳,轉身沖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李衛東在一旁全程看在眼裡,尷尬地推了推眼鏡,他覺得蘇禾說得在理。
問問題本就是私事,何必非要強求一致?
只是他性子軟,沒敢插嘴。
這股氣憋在馮曉莉心裡,讓她更想證明自己。
這天,她對著那份關於紡織品配額折算的說明文件抓耳撓腮,怎麼都弄不明白。
眼看蘇禾又一次從容地從周建業辦公室回來,心一橫,抓起文件,鼓足勇氣敲響了那扇門。
結果不到十分鐘,辦公室的門就被用力推開。
馮曉莉快步走回自己座位,把文件往桌上一扔,隨即趴了下去,肩膀抑制不住地發抖。
正在核對單據的吳大姐嚇了一跳,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去,彎下腰低聲問:「哎喲,曉莉,這是怎麼了?挨周副處長說啦?」
馮曉莉抬起頭,眼圈紅得像兔子,鼻頭也紅紅的,聲音帶著哭腔和委屈:「我就是不明白那個配額折算公式為什麼有兩種并行演算法,想去問清楚……
可周副處長他……他根本沒聽我說完,就說我連最前面的基礎概念都沒吃透,純粹是浪費時間……
還讓我回去把文件第一章的基礎知識抄三遍,好好理解透了再說!
他……他語氣可凶了,一點情面都不留……」
吳大姐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,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:「好了好了,不哭了啊。周副處長就是這脾氣,對工作要求嚴,是對事不對人,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。
他呀,最不喜歡別人沒把根基打牢就東問西問。
吃一塹長一智,下次咱們準備充分點再去。」
「才沒有下次!」馮曉莉抽噎著,帶著股賭氣的倔強,「我以後有問題再也不去問他了!吳大姐,我以後就問你,你耐心好,願意教我。」
吳大姐笑容和藹地應承下來:「成!有啥不懂的,只要大姐知道的,肯定都告訴你。」嘴上答應得爽快,眼神閃了一下。
李衛東看在眼裡,心裡也有些打鼓。但下午,還是整理了幾個問題,硬著頭皮去了周建業的辦公室。
回來時,他臉色有些發白,坐在座位上半天沒吭聲,大概也被「錘鍊」了一番,只是他好面子,不好意思像馮曉莉那樣表現出來。
後來他私下跟蘇禾交流,才慢慢明白:周建業厭惡的,是「不經思考的提問」。
他問的那幾個問題,在資料的前後文里其實藏著線索和解釋,只是需要串聯起來仔細琢磨。
周建業當時的原話是:「資料發給你們是讓你們看的,不是讓你當識字課本念的!帶著腦子看!」
李衛東雖然受了挫,但把這句批評聽進了心裡。
往後看資料,也變得更加仔細,嘗試自己先尋找答案的邏輯鏈條,實在卡殼了,才把疑惑點整理得清清楚楚再去請教。
這個過程雖然痛苦,但周建業對他後來的提問,態度依舊嚴厲,但沒了那種「懶得廢話」的不耐煩。
過了一段時間,孫建國在辦公室里問周建業:「老周,那三個新人磨得怎麼樣了?能派上用場了嗎?」
周建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言簡意賅地:「蘇禾可以了,基礎的東西都吃透了,交待清楚的事能獨立完成,穩當,還透著點悟性。」
「哦?」孫建國挑了挑眉,能從周建業嘴裡聽到「可以了」,已經算是很高的評價了,「另外兩個呢?」
「李衛東,」周建業略一沉吟,「踏實,肯下笨功夫,理論底子厚,但腦子轉得慢,缺一點靈透。再磨上一陣子,也是個干具體活兒的好手。」
「那馮曉莉呢?」
周建業放下茶杯,搖了搖頭:「心思活泛,坐不住。簡單重複性的事務能應付,稍微需要點擔當的活兒,差點意思,不太適合咱們處現在要挑大樑的節奏。」
孫建國瞭然地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職場初篩,高下已分,剩下的,看各人的造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