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國韜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那充滿渴望的臉,心中沒有半分波瀾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。
「工作定了。鋼鐵廠,爐前工。」
「鋼,鋼鐵廠?還是爐前工?」
顧老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像是被凍住了一樣,他懷疑自己聽錯了,重複了一遍。
顧老四的反應更直接,他猛地瞪大眼睛,臉上血色褪盡,失聲叫道。
「爐前工!二哥,你沒開玩笑吧?
大哥,大哥他前兩年就是在那個崗位上被鐵水燒傷的,難道你忘了?
他那胳膊,他那後背……現在天陰下雨還疼得嗷嗷叫,那活兒又苦又累還玩命啊!」
就算他再怎麼想要工作,可想到大哥的傷也有些害怕。
如果不是大哥,現在還要買葯吃,他們家也不至於太困難。
顧老三也終於反應過來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。
再也維持不住剛才的討好姿態,語氣激動地帶著指責。
「二哥,你怎麼能給咱們安排這種工作?那不是把咱們往火坑裡推嗎?
大哥就是前車之鑒,我們可是你親弟弟。
你就讓我們去冒這麼大的風險?這不是要我們老命啊!」
「親弟弟?」
顧國韜咀嚼著這三個字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諷刺。
「現在知道是親弟弟了?前天逼著我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是親哥哥?
趁著我站不起來到我家潑糞的事情,難道你們都忘了?
沒有抓到你們,難道你們就沒有這麼做過嗎?」
他這話如同冰水,潑得兩人一噎。
顧老四臉色變了幾變,強忍著怒氣,試圖講道理。
「二哥,話不能這麼說,潑糞的事情跟我們真的沒有關係。
再怎麼說咱們兄弟也是血脈相連,過去的事情,你又何必計較那麼多?
可這工作,這爐前工它真不是人乾的啊。
你既然跟於縣長關係那麼好,就不能換個輕鬆點的崗位嗎?
哪怕是看大門的,掃地的都行啊。」
「對對啊!」
顧老三連忙附和,語氣帶著懇求甚至是一絲哭腔。
「二哥,求你了,換個崗位吧,那爐前工真的不行。
我們要是也像大哥那樣傷了殘了,這輩子可就完了,你真的忍心嗎?」
顧國韜看著他們這副又怕又怨的嘴臉,心中只覺得可笑。
他語氣依舊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「於縣長的面子,只夠換來兩個進廠的名額。
具體什麼崗位,是廠里根據需求定的。
鋼鐵廠現在最缺的就是爐前工,只有這個,你們愛去不去,不去會有別人去。
到時候你們可就別再來找我吵吵鬧鬧了,反正我給也給了,是你們自己不要的,那可就怪不得我了。」
「廠里定的?怎麼可能那麼巧就是爐前工?」
顧老四不信,他懷疑是顧國韜搞的鬼,但又不敢直接質問,只能急道。
「二哥,你肯定有辦法的,你再去找找於縣長,或者找找廠里領導說說情啊,哪怕花點錢也行啊!」
「花錢?」
顧國韜冷冷地看著他,「錢從哪裡來?
我每個月給你們父母的兩塊養老錢,還是我治腿買葯的錢?
你們覺得,我該拿什麼錢去給你們打點輕鬆崗位?」
顧老三脫口而出,「你肯定有存款,你掙那麼多錢,不可能全部花完。」
話一出口,他就後悔了,因為顧國韜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冰錐,刺得他渾身發冷。
「我能掙,是我的本事。」
顧國韜一字一頓地說,聲音裡帶著寒意。
「跟你們,沒有任何關係。
昨天斷親書上寫得明明白白,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。
現在,我最後說一次,工作,只有鋼鐵廠的爐前工。
三天後去廠里生產科找盧主任報到,去,就按時去。
不去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面如死灰的兩人,吐出冰冷的兩個字,「拉倒。」
「拉倒?」
顧老三尖叫起來,「你說拉倒就拉倒?
我們盼了這麼久,你就給我們這麼一個送命的活兒?顧國韜,你還有沒有良心?」
顧老四也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顧國韜。
「你……你這就是存心報復,報復爹娘,報復我們,你狠,你真的狠啊!」
面對他們的指責和怒罵,顧國韜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輪椅上,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。
等他們聲音稍歇,他才淡淡開口,「說完了嗎?說完了就出去,我要休息了。」
那副油鹽不進、冷硬如鐵的模樣,徹底擊潰了顧老三和顧老四的心理防線。
他們知道,再鬧下去也無濟於事,這個二哥,是鐵了心要讓他們去吃這份苦,受這份罪了。
兄弟倆像斗敗的公雞,臉色慘白,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。
之前的興奮和期待早已蕩然無存,只剩下無盡的恐慌和怨恨。
一直聽著動靜的崔小燕,看著兩個人,這才慢悠悠開口,而且語氣還很平淡。
「三天後,別忘了去報到。名額有限,過期不候。」
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,壓得顧老三和顧老四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們只能狠狠地瞪了崔小燕和顧國韜一眼,那眼神里充滿了怨毒,卻又無可奈何。
最終,兩人什麼也沒說,耷拉著腦袋,腳步踉蹌地、灰溜溜地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他們希望破滅的院子。
崔小燕看向顧國韜,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「這下,他們該徹底死心了。」
顧國韜望著窗外的天空,緩緩吐出一口氣,「路,是他們自己選的。」
「嗯,我去關門。」
崔小燕快速去閂好門,轉身回到堂屋。
院子里重歸寧靜,只剩下清晨微涼的空氣和灶間隱約傳來的米粥香氣。
她走到顧國韜身邊,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,語氣輕快。
「好了,蒼蠅總算轟走了。
大後天,我送他們兩個去廠里報到,你就在家好好休息,別再跟著奔波了。」
顧國韜握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,眉頭卻微微蹙起。
「你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了幾分,「昨天在縣城那輛突然衝出來的車,現在想起來還后怕。
要不是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但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后怕與無力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