顛簸的吉普車裡,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顧國韜和崔小燕被擠在後座中間,兩邊各坐著一個彪形大漢,死死地盯著他們,生怕他們跳車逃跑似的。
手腕上的鐵銬子冰涼刺骨,隨著車身的晃動,一下下磕在骨頭上生疼。
崔小燕沒有哭鬧,也沒有像普通婦女那樣嚇得發抖。她只是微微側過頭,看向身邊的顧國韜。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。
顧國韜的眼神很沉,卻也很穩。他不動聲色地往崔小燕那邊靠了靠,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。
崔小燕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,那是他們夫妻倆的默契。
「別擔心,我們行得正,坐得端,沒什麼好怕的。」
顧國韜也跟著大聲說道。
「我不怕,這裡是首都,是講究法律的地方,我相信我們的國家和政府,會公平對待我們的。」
崔小燕讀懂了他的意思,也馬上大聲地回應道。
其實從生意做大的那一天起,他們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。
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私營經濟就像是風雨中的小樹苗,稍微長高一點,就容易招來狂風暴雨。
更何況,他們還得罪了陸家這樣的權貴。
陸家動手是遲早的事,所以他們早就做好了準備。
「老實點,眉來眼去的幹什麼?想串供啊?」
旁邊的大漢粗暴地推了顧國韜一把,惡狠狠地罵道。
顧國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怒火,竟把那大漢看得心裡一毛,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「同志,我們是合法經營。你們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抓人,是不是不太合規矩?」
顧國韜開口說道,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慌亂。
坐在副駕駛的中年男人回過頭,冷笑一聲。
「合不合規矩,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。
嘴硬的人我見多了,進了審訊室,就算是鐵嘴鋼牙,我也能給你撬開!」
車子一路疾馳,最後拐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大院。
並沒有去正規的辦公大樓,而是被帶到了後面的一排平房裡。
這裡陰森森的,窗戶上都焊著鐵欄杆。
「下車。」
兩人被粗暴地推搡下來,然後直接被分開了。
「顧國韜帶一號室,那個女的帶二號室,分開審。」
中年男人一聲令下。
崔小燕被帶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顧國韜一眼。顧國韜沖她微微點了點頭。
二號審訊室里。
一盞大功率的檯燈直直地照在崔小燕臉上,刺得她睜不開眼。
中年男人把帽子往桌上一扔,端著茶杯喝了一口,慢條斯理地翻開面前的文件夾。
「崔小燕,惠民超市的法人代表。
說說吧,你一個農村婦女,哪來的十萬塊錢註冊資金?
還有開工廠的那些錢,你們都是從哪裡搞來的?」
他一上來就直奔主題,顯然是想把這筆錢定性為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」。
只要這一條坐實了,那就是投機倒把的大罪。
崔小燕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光線,才緩緩開口。
「同志,我們的錢每一分都是乾淨的。
超市的啟動資金,大部分都是我們向親戚朋友借的,還有貸款的。」
「借的?誰借給你們的?哪個親戚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?」
中年男人猛地一拍桌子,「別跟我耍花樣,老實交代,是不是在黑市倒買倒賣賺的黑心錢?」
「沒有。」
崔小燕挺直了腰桿,語氣不卑不亢,「我們所有的進貨渠道都有單據,稅務局那邊也有備案。
至於錢,真是借的和貸款的,不信你們可以查,我們有借條和貸款憑證。」
他們前期買房子和開超市借的錢,每一張借條他們都還在,銀行貸款的錢已經有將近20多萬了。
雖然他們不缺錢,但為了提防有人使壞,還是故意到銀行借了貸款。
「那你把借條拿出來看看,不要拿假的來糊弄我,我們沒那麼好糊弄的,查錢的來路是我們的強項。
無論你們有什麼背景,或者什麼手段,只要你們前期資金來路不正,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你們。」
中年男人站起身走到崔小燕面前,居高臨下地威脅道。
「今天你要是不把這筆錢的來路交代清楚,就別想走出這個門,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。」
說著,他從腰間解下一根皮帶,在手裡啪啪作響。
崔小燕的心猛地提了起來,難道他們還敢動用私刑?
「你要是敢動我一下,我保證你會後悔一輩子。
我男人是退伍軍人,立過功的。
你們沒有足夠的證據,就這樣冤枉我們,難道就不怕會有人舉報你們嗎?」
中年男人舉起的手僵在半空中,臉色瞬間變了變,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。
「既然知道你男人以前是軍人,那就更要老實交代。
軍人更不能做投機倒把的事情,否則罪加一等。」
崔小燕沒有任何猶豫,馬上就反問道。
「你冤枉我們投機倒把,你有什麼證據?
我們開超市的錢,借條和貸款都有證據和證明來源。」
「哼,那你倒說說看,你們是從誰那裡借的錢?
是不是魏家的魏新明?他能借給你十幾萬嗎?」
男人故意套話,如果能弄得出一個大官搞投機倒把,那自己就又能抓住這個功勞了。
「魏首長確實借了我們兩萬塊錢,我們也有借條,每個月現在也在還利息。
你不用來套我的話,我實話實說,魏首長借我們的兩萬塊,並不是他一個人的,而是他親朋好友一起湊的。
我們都是白紙黑字寫清楚的,所以你用不著來給我挖坑,我們合理合法合規,沒有必要心虛害怕。」
崔小燕知道他話里的意思,是想把帽子扣在魏新明頭上。
但他們借錢的時候,魏新明就說過,他自己身上沒那麼多錢,都是找別人借的。
而且當時顧國韜也跟他說明白的,找別人那裡借的錢,一定要寫好借條,就怕有人亂扣帽子。
與此同時,一號審訊室里,光線昏暗。
只有一盞破舊的檯燈,發出昏黃的光,照在顧國韜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。
他被銬在一張鐵椅子上,對面坐著兩個穿著便服的男人。
一個年紀稍長,一個年輕些,正低頭做著記錄。
「姓名?」
「顧國韜。」
「年齡?」
「三十。」
「知道為什麼帶你來這兒嗎?」
年長的男人抬起頭,那雙三角眼透著一股子陰鷙。
「不知道。」
顧國韜回答得平靜無波,「我只知道,你們無故抓人,這不符合規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