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,踏雪宗。
護山大陣,東門陣眼高台。
霍東盤膝坐於鼎前,闔目調息。
三日不眠不休,便是金丹巔峰修為,經脈也已隱隱作痛。
但他不敢鬆懈。
於玄正退了,卻未遠走。
那股半步武域的威壓,始終盤踞在東門外三十里處,如毒蛇收牙,斂息蟄伏。
更何況,今夜還有更重要的事。
「宗主。」
顏傾城踏上高台。
紅衣如血,氣息較三日前又沉凝了幾分!
修仙法門,她已轉化近五成。
「王奕傳回消息。」
她將留影石遞上,語速極快,字字清晰:
「靈虛宗宗主洛星河,親率三十虛空境壓境白雲觀,阮天南重傷未愈,主事的是七長老吳鴻宇!」
「他沒敢開戰,只在遠處紮營。」
「萬象城那邊?」霍東抬眸,目光瞭望者遠方,語氣淡然問!
「萬象城城主秦朗之女秦湘君親自出面,否認奴走靈虛宗宗主之女,說萬象城也是苦主。」
「靈虛宗不認,兩方在萬象城東門對峙了一整日。」
顏傾城唇角微勾,露出一抹嫵媚的笑容,笑道:
「洛星河放出話來,三日內不交人,血洗萬象城。」
霍東睜開眼,接過留影石。
畫面里,靈虛宗數位虛空境列陣城東,劍氣沖霄,殺意凝成寒霜,城樓瓦片盡裂。
萬象城那面懸了千年的金匾,在風中瑟瑟作響。
「洛星河……」霍東低聲問:
「此人如何。」
「護短。」顏傾城答得簡短:
「洛青璃是他老來得女,生母難產而亡。」
「一百十二歲才破虛空第三境,不為別的,就是想多活些年,看著女兒出嫁。」
「如今女兒被擄,生死不明。」她頓了頓:
「這條老狗,瘋了。」
王奕、孟穎月、齊傲珊等弟子散落四方,消息源源不斷傳回。
古武界的每一道裂痕,他都看在眼裡。
亂象已起。
他要的,都在一一兌現。
可他望著高台外那片被大陣籠罩的蒼茫夜色,心中沒有半分得意。
只有疲憊。
「天魔宗呢。」
「厲無咎接到獨子屍身那日,砸碎了整座議事殿。」顏傾城收斂笑意,正色道:
「殺他兒子的,用的是萬象城的人。」
「當場有三名萬象城護衛目擊,那三人,已失蹤。」
「瓊山宗楊不易傷勢痊癒,告辭離山。」她頓了頓:
「文昌宗那一場伏殺,瓊山宗一隊弟子只活了他一個,他已知胡睿不是內鬼,不怪我們,只恨文昌宗。」
「回到宗門后,和宗主楊清羽親率十位虛空境,在文昌宗南境邊界游弋。」
「專獵落單弟子。」
「三日,文昌宗折損已過四百。」
霍東沒有說話。
膝上留影石微涼,寒風穿過大陣,拂動他三夜未歇的衣袂。
東門外三十里,那道半步武域仍盤踞未動。
像在等什麼。
他也在等。
霍東沉默片刻,眼中閃過一抹精光,冷聲說道:
「也是時候,該動了!」
……
踏雪宗三十裡外!
真武宗臨時大營!
於玄正獨坐帳中,面前攤著三份急報。
龍華宗陳玄英已派人秘密南下,目的地是踏雪宗。
靈虛宗洛星河與萬象城、白雲觀對峙,雙方皆有死傷。
萬象城已緊急抽調前線三成兵力回援。
黑水坊市流言四起,說他於玄正欲獨吞踏雪宗秘寶,將其他三宗當槍使。
三份急報,每一份都是一記耳光。
每一記耳光都在提醒他!
你敗了。
敗得不冤。
霍東根本沒打算在正面戰場上與你分勝負。
他要的,是整個棋局。
於玄正將急報疊好,收入袖中。
他臉色鐵青,卻沒有動怒。
三百年的壽元教會他一件事!
真正的殺招,往往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落下。
而此刻,他已嗅到了棋局之外,更深一層的殺意。
「來人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傳令下去,所有弟子收縮防線,不得主動出戰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沙啞:
「再派人去龍華宗……不,直接去找天魔宗厲無咎,就說……」
於玄正閉上眼。
半晌。
「就說本座,想與他見一面!」
……
踏雪宗,東門。
子時將盡。
霍東站起身,目光穿透大陣,落向三十裡外那片燈火通明的真武宗大營。
「他要動了。」他輕聲道。
顏傾城蹙眉:「於玄正?」
「不是他。」霍東搖頭:
「是厲無咎。」
「於玄正此刻最該做的,不是繼續強攻,而是穩住聯軍。」
「文昌宗、白雲觀、萬象城,三宗皆已自顧不暇,唯一還有餘力繼續圍山的,只剩真武宗。」
「所以他必須找新盟友。」
顏傾城眸光一凝:「天魔宗……」
「天魔宗厲無咎死了獨子,兇手是萬象城的人。」霍東轉身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:
「但於玄正若親自登門,告訴厲無咎這一切都是踏雪宗的離間計呢?」
「厲無咎會信?」
「為何不信?」霍東反問:
「我們都是棋子,區別只在於,有人知道自己是被誰擺布的。」
顏傾城沉默。
她看著霍東側臉,那張年輕的面容上沒有得意,沒有輕鬆,只有沉甸甸的平靜。
就像一個人扛著千鈞重擔,走了很遠很遠的路。
終於走到一個岔路口。
前方是萬丈深淵。
身後是追兵無數。
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
然後,繼續向前。
「你說過,」顏傾城忽然開口:
「三個月,夠用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現在還剩兩個月零二十七天。」
霍東沒有回答。
他望向東方天際。
夜色濃稠如墨,看不見海,也看不見霧。
可他知道,三千裡外那座孤島上,血色祭壇正在一寸寸壘高。
被蠱蟲控制的修士們正在日夜不休地刻畫符文。
蓬萊御獸長老正透過虛空,冷冷注視著這片即將淪為獵場的古武界。
時間。
他需要時間。
可局勢推著他走,敵人逼著他打,盟友等著他救。
而他手中能用的牌,只有這幾張。
霍東霍然起身,臉色冰冷,眸中寒光一閃:
「傳令下去,在外弟子不必再收手。」
「從今夜起,所有嫁禍,從疑似改為坐實。」
「文昌宗、白雲觀、萬象城、真武宗……」
他一字一頓,冷聲道:
「四宗弟子,見一個,殺一個。」
「屍首留在原地,兇器別收。」
「我要他們每一宗,都欠下其他三宗,永遠還不清的血債。」
略頓。
他嘴角緩緩揚起,笑意陰冷。
「還有,告訴胡睿!」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小事:
「可以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