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!
子時三刻,月隱星沉。
白雲觀大營外三十丈,胡睿駐足。
他沒有掩飾行蹤,也沒有收斂氣息。
夜行衣被夜風鼓起,腰側那柄曾貫穿瓊山宗弟子胸膛的長刀,此刻安靜懸在鞘中。
「來人止步!」
營門守軍拔劍出鞘,劍尖寒芒如霜。
「踏雪宗,胡睿。」他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入營內每一頂帳篷:
「求見貴宗七長老,吳鴻宇。」
大營深處,主帳燭火驟明。
吳鴻宇披衣而出時,左右已圍上八名白雲觀劍修。
劍陣半成,殺意凝而未發,只待他一聲令下。
他沒下令。
只是盯著三丈外那道瘦削身影,目光陰鷙如鷹。
「胡護法,深夜造訪,踏雪宗這是嫌西門敗得不夠慘?」
胡睿抬眸。
那張常年無表情的臉上,此刻竟浮出一絲苦澀。
「吳長老,我來,是求一條活路,之前放在你這兒的資源,我可以不要!」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,雙手呈上:
「這是萬象城李城主,三日前發往踏雪宗的密信。」
「信上內容,我已謄錄一份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
「宗主命我今夜子時,將原件焚毀,我燒了……原件。」
「但這謄本,我留下了。」
吳鴻宇接過玉簡。
神識探入的剎那,他眼角肌肉猛地一跳。
信不長。
李褚恆的字跡他認得,是十二天宗會盟,萬象城呈遞的盟書上,正是這手剛勁峻拔的楷書。
信中只有三句話:
「總攻之日,北門空虛,萬象城弟子當列陣佯攻,待踏雪宗精銳出城,我部倒戈,截斷真武宗退路。」
「踏雪宗事成之後,北境三州礦脈歸萬象城,其餘四宗戰利品,踏雪宗可分文不取。」
「此約天地共鑒,李褚恆,頓首。」
下方蓋著萬象城城主印信。
那枚印信,吳鴻宇見過無數次,篆文、邊角、印泥顏色,無一不對。
唯一的破綻是……太完整了。
完整得像專程給人看的。
「就這?」吳鴻宇抬眼,目光如刀:
「胡護法,你深夜來此,就為了給我看一封……可能造假、也可能是我白雲觀仇家故意構陷的信?」
胡睿沒有辯解。
他只是從袖中又取出一物。
一塊拇指大小的留影石。
「這是三日前,李城主與宗主密會時,我冒死偷錄的。」
他催動留影石。
灰白霧氣升騰,在空中凝成一幅模糊畫面。
畫面里,兩道人影對坐於昏暗密室。
左邊那人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截綉著金邊雲紋的袖口,但體型以及著裝跟霍東平時的著裝一模一樣!
右邊那人微微側身,燭火映出半張臉。
鷹鉤鼻,薄唇,眉間一道舊疤。
正是李褚恆。
畫面中,李褚恆低聲說著什麼,霍東頷首,隨後兩人同時伸手,在一張泛黃的捲軸上按下掌印。
畫面到此為止。
清晰度極差,角度刁鑽,光影凌亂。
可那半張臉,那道疤,那身萬象城城主的常服!
吳鴻宇握著玉簡的手指,緩緩收緊。
「胡護法,」他聲音忽然平靜下來,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:
「你曾是龍門山莊的人,如今是踏雪宗的護法,你今夜來此,無論說什麼,於我白雲觀而言,都可能是離間計。」
「你憑什麼讓我信你?」
胡睿沉默。
半晌,他解開衣襟,露出左肩。
肩胛骨下方,一道三寸長的舊傷疤猙獰盤踞,邊緣呈鋸齒狀,那是某種特殊兵刃留下的痕迹。
「龍門山莊併入踏雪宗之前,李褚恆來勸降,我拒絕,后他親手留下的。」
他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
「他以為我死了,才沒補第二刀。」
「我在踏雪宗這些年,一直在養傷、磨刀,無一日不在等待。」
胡睿猛地抬眼,目光如炬,直直與吳鴻宇對視。
「等一個,送他下黃泉的機會。」
「還有,你別忘了,我姐夫是文昌宗五長老董勁松,外甥是董冕仁!」
胡睿刻意加重語氣,試圖用這兩人名號,徹底打消吳鴻宇的疑慮。
畢竟,文昌宗與踏雪宗,那可是不共戴天的死仇!
反觀萬象城,城主秦朗莫名消失,如今主管萬象城陣營的,是三長老李褚恆,情況截然不同。
這李褚恆野心勃勃,覬覦城主之位已久,妄圖取代秦朗,成為萬象城新主,可不是一天兩天了!
也正因如此,胡睿才會選他作為突破口。
吳鴻宇沒再問。
他揮退左右,將胡睿請入帳中。
一個時辰后,胡睿踏出大營。
來時孤身,去時孤身。
無人相送。
他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而吳鴻宇獨坐帳中,面前攤著三樣東西。
玉簡。
留影石。
胡睿臨走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:
「真武宗那邊……踏雪宗也派人去了,具體是誰、傳了什麼話,我不清楚。」
「但宗主說過一句,真武宗的誠意,比萬象城更足!」
吳鴻宇凝望著胡睿漸行漸遠的背影,臉色瞬間陰沉如墨。良久,他才冷冷開口:
「希望你莫要誆我,否則……」
話音未落,一抹寒光自他眼中閃過,凜冽殺意如實質般從周身迸發而出!
他並非全然相信胡睿傳來的消息。
不過,他自有辦法核實。
畢竟落鷹澗密會原定三天前便要開啟,只因古武界突發變故才推遲,至今仍未舉行。
如今,計劃也該變一變了!
……
翌日辰時。
文昌宗大營,議事帳。
蔡嚴坤盯著面前那封白雲觀吳長老請過營一敘的拜帖,眉頭擰成川字。
拜帖措辭客氣,語氣尋常。
可吳鴻宇與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,此刻前線膠著,有什麼非見面不可的事?
他沉吟片刻,終究還是起身更衣。
「來人,備馬。」
西營距南營三十里,以他的腳力,半炷香便到。
可吳鴻宇見他的第一句話,就讓蔡嚴坤當場變了臉色。
「蔡宗主,」吳鴻宇開門見山:
「萬象城李褚恆與踏雪宗暗通款曲,約在總攻之日倒戈,此事,你可知情?」
蔡嚴坤腳步頓住。
他盯著吳鴻宇看了三息。
「吳長老,你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吳鴻宇語氣平淡,目光卻一刻不離蔡嚴坤的臉:
「只是收到些消息,說踏雪宗也派人去了真武宗,誠意……比給萬象城的更足。」
蔡嚴坤聽聞此言,頓時陷入了沉默。
他也從五長老董勁松那裡,得到了同樣的消息,而這消息,正是胡睿傳來的!
沉默片刻后,他緩緩開口問道:
「吳長老,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落鷹澗的密會今晚便要開啟!」吳鴻宇臉色陰沉得可怕,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,語氣冰冷地說道:
「至於胡睿的話能否相信,暫且未知。」
「我們必須先見到李褚恆,才能知曉!」
他還是不太相信胡睿的消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