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進行到最重要的一根血管,左前降支的吻合時,周以寧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她冷靜審慎的聲音通過音頻線路傳來:「師兄,你看這個吻合口近端的血管壁,是不是有點薄?」
陸洋的聲音緊接著響起,「是,局部有點薄弱,可能是急性梗死的影響。直接吻合的話,遠期張力和出血風險會增高。」
「我也擔心這個。」
周以寧稍作思考,當機立斷,「需要加一個心外膜支撐墊片。用GORE-TEX補片修剪一個,大約3x4毫米。」
「明白。」
陸洋對器械護士說,他的聲音也通過同一個系統被放大,「請準備GORE-TEX補片,精細剪。」
觀摩室內,靳北宸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。
他可能不懂醫學術語,但能從他們對話的嚴肅性中感受到遇到了棘手的狀況。
靳北宸看到周以寧和陸洋的頭靠得很近,低聲快速交流著,那種專業的默契再次讓他心情複雜。
陸洋很快將修剪好的微小墊片遞到周以寧手邊。
周以寧用鑷子夾起,精準地放置在血管薄弱處,然後開始縫合。
這樣增加了很大的難度,也耗費不少時間。
「墊片放置好了。現在開始吻合。」
周以寧的聲音再次響起,她的手腕穩定,針尖穿過墊片和血管壁,手法流暢精準。
陸洋在一旁提供著最佳的線路,同時不忘提醒:「注意針距要均勻,張力適中。」
「放心。」周以寧簡短回應。
在完成了幾針關鍵縫合后,她輕輕鬆了口氣,「好了,墊片固定良好,血管壁支撐效果不錯。繼續完成剩餘吻合。」
陸洋低聲贊道,「完美。這個處理非常及時。」
靳北宸看著這一幕,他不喜歡陸洋那聲完美的稱讚,他的妻子管那個男人叫師兄叫的那麼好聽。
陸洋確實是在關鍵時刻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幫助。
靳北宸的拳頭緊握,又慢慢鬆開,心裡酸酸的。
最重要的血管吻合全部完成。
心臟復跳成功,監護儀上穩定的數據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關胸縫合階段,周以寧一邊進行肌肉層的縫合,一邊對陸洋說:「師兄,後面ICU的監護方案,就按我們之前討論的危重冠脈術後方案來,特別是抗凝和血壓的管控。」
「好,我會重點跟進。你放心吧,術后我會盯緊的。」陸洋利落地配合著,並回應。
周以寧剪斷最後一根縫線,放下器械,緩緩直起僵硬的身體。
靳北宸看到她抬手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后腰,雖然她戴著口罩,但他還是感受到了她隱忍的痛苦。
他看了眼時間,七個小時,整整七個小時。
靳北宸再也無法等待,趕緊轉身衝出了觀摩室。
周以寧拖著都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雙腿走出手術室。
陸洋緊隨其後。
「手術很順利,宋伯父已經送往ICU加強監護了。」周以寧對著宋錦陽說。
「以寧,陸醫生,大恩不言謝!真的……」宋錦陽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周以寧輕輕搖頭,聲音沙啞:「這是我們的職責。」
她的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了靳北宸身上。
靳北宸上前,無視了旁人,溫柔地擁她入懷。
「累壞了吧?」他低聲問,心疼滿溢。
周以寧靠進他懷裡,快要脫力:「嗯……站得太久了,腰像要斷了一樣。」
「這北宸的妻子可真是不得了啊!錦陽,你也給媽找個這樣的。媽喜歡。」
宋母上前,打量著周以寧,越看越喜歡。
這要是她兒媳就好了。
周以寧一聽,乖巧的叫了一聲:「伯母您好!您可以回去休息了。宋伯父這邊進了ICU,您也要保重身體。」
「哎!哎!哎!都聽你的!伯母聽你的!這孩子人美心善!人美心善啊!」
宋錦陽扶著母親,心裡五味雜陳。
靳北宸摟著周以寧的的手臂收緊,「老婆,我們回家。」
陸洋摘下口罩,臉上同樣寫滿了倦容,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固定姿勢僵硬的脖頸。
「師妹,你回去休息吧!消耗太大了。手術記錄和交接我來負責。」
「對了,你明天……不對,應該說是今天了。還有一台大型手術要做。」
「這樣吧,一會兒交接查房時我看一下你那個患者的情況,如果可以等,就往後延,等不了的話就讓主任來做。或者由主任安排。」
「好,那辛苦你了師……陸醫生。對了那個書面補充說明,等我來再寫吧!」
周以寧覺得自己都站不穩了。
加上有些漲奶了,不是很舒服。
「放心吧師妹!快回去吧!」陸洋也疲憊不堪。
靳北宸見狀,不再耽擱,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將周以寧打橫抱起。
「伯母,錦陽,寧寧體力透支了,我先帶她回去。這邊有任何情況,隨時給我電話。」
他對宋家人頷首示意,抱著周以寧,步伐穩健地離去。
周以寧靠在靳北宸的懷裡,用僅存的意識模糊地喃喃道:「阿宸,記得提醒我,醒了后要給秦主任補書面說明。」
靳北宸的心又酸又軟。
到了這個時候,她心心念念的居然是這件事。
他低下頭,臉頰貼著她汗濕的額發,用催眠般溫柔的嗓音說道:「好,我記著了。睡吧,什麼都別想了,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。」
周以寧合上雙眼,嘴角上揚。
腦海里浮現出靳母曾經說過的話,「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」,然後靳父說「家裡北宸最高」。
宋錦陽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突然對身邊的陸洋輕聲說:我從來不知道,一場手術需要站整整七個小時。
陸洋笑了笑,眼中帶著敬佩:「這還不是最長的。周醫生曾經主刀過一台心臟移植,站了將近十個小時。」
靳北宸抱著周以寧小心翼翼地將周以寧抱進副駕駛座,為她系好安全帶。
她已經睡著了,長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留下淡淡的陰影。
晨光中,她脖子上的紅痕已經淡去不少,疲憊的神情看著讓人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