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以寧回到房間，輕輕關上門。
她走到床邊坐下，目光落在床頭柜上擺著的全家福照片上。
照片里，靳北宸從身後擁著她，她懷裡抱著百天的女兒，三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
她以為婚姻是港灣，是鎧甲，沒想到有一天，愛人會成為她追夢路上最大的阻力。
放下手裡的文件，去衣帽間換了身衣服。
出來時，房間的門被敲響。
門外傳來王媽小心翼翼的聲音，「太太，飯好了。」
周以寧平復一下情緒，應道：「知道了王媽，這就來。」
她打開門，王媽站在門口，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擔憂，低聲說：「先生……也在樓下。」
周以寧點點頭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「嗯，走吧。」
下樓梯時，周以寧已經調整好了狀態。
她走到餐廳，看到靳北宸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。
他背對著她，聽著像是在聊工作。
周以寧聽不懂他工作上那些事，就坐下等他打完電話一起吃飯。
幾分鐘后，靳北宸結束了通話。
他轉過身，看到坐在餐桌旁的周以寧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隨後走到酒櫃旁，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，加冰，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，映出他煩躁的眉眼。
靳北宸走到周以寧對面坐下，拿起筷子，聲音有些沙啞：「吃飯吧。」
「好。」周以寧也拿起碗筷。
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和冰塊融化的輕響。
王媽站在一旁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靳北宸目光幾次落在周以寧安靜的臉上。
見她只是小口吃著米飯，很少去夾菜，尤其是那盤她平日愛吃白灼蝦，離她稍遠，她一次也沒碰。
他放下筷子，拿過一旁的小碟子，伸手將那盤蝦端到自己面前。
修長的手指拿起一隻蝦，熟練的剝掉蝦殼，剔去蝦線，然後將完整的蝦肉蘸了點醬汁，放到了周以寧的碗里。
周以寧拿著筷子的手一頓，有些詫異的抬眼看他。
靳北宸沒有看她，繼續剝第二隻，聲音低沉，聽不出情緒：「多吃點。你最近瘦了。
周以寧看著碗里那隻晶瑩的蝦肉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酸澀難言。
他沒有道歉，也沒有讓步，用這個她曾經覺得最溫馨的習慣動作，無聲地表達著什麼。
是求和？是示弱？還是僅僅是一種習慣性的關心？
周以寧垂下眼睫，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。她沒有拒絕，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笑著對他說謝謝老公。
她默默地的將那隻蝦肉夾起，送入口中。
鮮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。
一隻，兩隻……靳北宸沉默的剝著，周以寧沉默的吃著。
餐桌上安安靜靜，那種緊繃的火藥味，似乎被這細微的舉動沖淡了些許。
直到小碟子里堆了五六隻蝦仁，靳北宸才停下動作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，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，繼續吃飯。
周以寧看著碗里的蝦仁，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沉著臉為她做這些細緻小事的男人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明白，這盤剝好的蝦，不代表他同意了她的決定。
更像是一種宣告：即使我們有分歧，即使我強烈反對，我仍然會關心你，你還是我的妻子。
她知道，他溫柔的表象下，是固執的掌控欲和不妥協。
周以寧慢慢吃完了碗里的蝦，然後也拿起公筷，給靳北宸夾了一塊他喜歡的紅燒排骨，輕輕放在他碗里。
她沒有說話，但用行動回應了他：我接受你的關心，也記得你的喜好，但我不會因此放棄我的堅持。
靳北宸看著碗里的排骨，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瞬，眼底深處掠過複雜的波瀾。
他什麼也沒說，默默地將排骨吃了下去。
晚餐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結束。
周以寧先一步起身去了書房。
她正在填寫資料的時候，靳北宸端杯牛奶走了進來。
聽到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與靳北宸的視線對上，又很快低下頭繼續寫。
靳北宸走到書桌旁，將溫熱的牛奶輕輕放在她手邊，沒有馬上離開，目光落在攤開的申請表上，停留了幾秒。
「一定要去嗎？」
周以寧筆尖一頓，沒有抬頭，輕輕嗯了一聲。
就在周以寧以為他會轉身離開時，聽到他嘆息般低聲問了一句：「可以為了我不去嗎？」
周以寧停下筆。她抬起頭，撞進靳北宸的眼裡。
她張了張嘴，那要脫口而出的不能在舌尖滾了滾，又被她強行咽了回去。
「阿宸，如果今天，是你有一個錯過了會遺憾終生的機會，我用我們的感情，用這個家來挽留你，捆綁你，讓你放棄，你會怎麼選？」
「我會選你，選擇這個家。」靳北宸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。
「阿宸，我信你說的是真心話。但那是你的選擇，不是我的。」
「我愛你，愛我們的家，這一點毋庸置疑。我去追求我的事業，和我愛你們，並不矛盾。」
「阿宸，可你有沒有想過，如果我今天為你放棄了梅奧，將來某一天，我是否會心生怨懟？」
「一個內心有缺憾不快樂的周以寧，真的能給你，給這個家帶來幸福嗎？」
靳北宸眉頭緊鎖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「所以，在你心裡，你的自我，比這個家更重要。」
不是疑問句，是肯定句。
周以寧不再試圖辯解，疲憊的靠向椅背，輕聲道：「我不想和你爭論孰輕孰重。」
「我是你的妻子不假，我是棠溪的媽媽也不假，但我首先是我自己。」
「如果我連自己都失去了，我拿什麼來愛你們？」
她拿起筆，不再看他，目光重新落回申請表上：「牛奶謝謝，我會喝。你也去忙吧！」
靳北宸站在原地，周身散發著低氣壓。
看著眼前這個變得陌生又倔強的妻子，一股強烈的失控感襲滿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第一次發現，有些東西，即使用盡了全力，也無法掌控。
靳北宸最終什麼也沒說，轉身離開了書房。
很快樓下就傳來車子啟動的聲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