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每一秒都無比漫長。
周以深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手術室外，軍裝筆挺，背脊挺直，可微微顫抖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他不敢想象林佳佳獨自承受了多大的痛苦，也不敢去想那個還沒來得及見世界一面的小生命。
楊教授和李醫生還要去查房，和周以深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。
婦產科主任率先走了出來，摘下口罩，臉上帶著疲憊。
周以深快速上前，聲音緊繃：「醫生，我妻子怎麼樣？」
主任看著他，「手術很及時，出血已經止住了。清除了宮腔內殘留的妊娠組織，出血點也處理好了。輸了血，現在血壓、心率都穩定上來了，算是從鬼門關拉回來了。」
周以深緊繃的神經終於鬆開，身體晃了晃。
「她沒事就好，沒事就好。」
主任看著他的神情，想了想，還是說道：「這次的情況非常緊急兇險。因為是不全流產，意味著有部分妊娠組織殘留在宮腔內，這是導致子宮無法有效收縮、出血兇猛且持續的直接原因。」
「出血量極大，迅速達到失血性休克標準，這本身就是對全身各個器官的一次嚴重打擊。」
她看著周以深收緊的瞳孔，解釋道：「這意味著，子宮內環境受到了較大影響，未來再次懷孕時，發生胎盤植入、前置胎盤甚至子宮破裂的風險，會比普通人顯著增高。」
「另外，繼發宮腔粘連、導致月經量減少甚至不孕的可能性，也是存在的。」
每一個字，周以深都能聽的懂，又好像每一個字都很陌生。
他剛剛落回胸腔的心臟，再次被無形的手攥緊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主任放緩了語氣，帶著寬慰：「當然，這只是基於目前情況對遠期風險的一個評估。」
「人體有強大的修復能力，後續通過系統的藥物治療、物理治療，比如宮腔鏡探查和必要時的粘連分離，以及給子宮足夠的時間恢復，很多情況是可以改善避免的。」
「現在，她需要的是靜養和恢復。這次流產的原因，等患者身體好些，我們可以詳細分析，比如胚胎染色體、內分泌、免疫因素等等，為下次備孕做準備。」
「對了，最少要半年或者一年以後再受孕是最好的。」
「主任，我想知道好好的為什麼會流產呢？」周以深實在想不明白，明明一切都好好的。怎麼這麼突然。
主任沉吟片刻開口：「首先，從醫學統計上說，早期自然流產的發生率並不低，大約在15%-20%左右。」
「其中，超過一半的原因，是胚胎自身染色體異常，這是一個自然的優勝劣汰過程。」
「對於偶發性的、首次發生的早期流產，很多時候我們傾向於認為這是一個概率事件，是大自然的一次篩選。」
她觀察著周以深的反應，繼續道：「當然，作為醫生，我們也會排查其他可能的母體因素，比如內分泌問題、免疫因素、子宮結構異常、感染，或者血栓前狀態等等。但這些往往需要通過後續系統的檢查才能明確。」
「其次，拋開醫學數據，從現實情況來看，患者這次的突髮狀況，可能也與她近期身體和精神上的極度勞累有關。」
「她是實習醫生，工作強度和壓力本身就很大，這一點您應該比我更清楚。」
「孕早期胚胎著床不穩定，母體處於一個高度敏感的重建階段，過度的疲勞、巨大的精神壓力、睡眠不足，都可能是誘發宮縮、導致流產的誘因。」
「尤其是她這次出血如此迅猛，不完全排除存在孕囊著床位置本身不佳，本身就比較脆弱，加上誘因，最終導致了這次不幸。」
主任總結道，「當前首要任務是幫助患者恢復身體，補充因失血和手術損失的元氣。等她身心都準備好之後，如果你們有需要，我們可以啟動系統的複發性流產病因篩查。」
「好！謝謝您。」周以深想也知道大概原因了，尤其是聽到主任說精神壓力，過度疲勞等辭彙。
話音剛落，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從手術室出來了。
林佳佳躺在潔白的床單上，面色慘白，雙眼緊閉，呼吸罩下是她微弱規律的呼吸。
她的手背上留置針的膠布在燈光下有些刺眼。
「麻藥還沒過，她會睡一會兒。直接送術后監護室觀察。」主任示意了一下。
周以深的目光鎖定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，心口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中，鈍痛蔓延開來。
他所有的疑問、恐慌，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對她無盡的心疼。他快步跟到床邊，小心翼翼的握住她微涼的手，指尖的冰涼讓他心頭髮顫。
病床被平穩的推向監護室，周以深亦步亦趨的跟著，眼神未曾離開她分毫。
快被推進監護室時，他握緊了她的手，在她耳邊輕聲呢喃：「佳佳，別怕，我就在外面，我們慢慢來。」
一切穩定后，周以深去了走廊的角落裡打電話。
周以深的聲音低沉沙啞，「蕭然，佳佳在醫院，剛做完手術，情況暫時穩住了，但需要人照顧。我現在走不開。」
「幫我聯繫一個靠得住、有經驗的護工，最好是懂得照顧術后和流產恢復期女性的。人要細心、專業、話不多。」
「聯繫好后，直接讓她到醫科大一附院婦產科術后監護室這邊報到，費用不用考慮，要最好的。」
「明白，我馬上辦。首長，需要安排人先送些必需品過去嗎？比如洗漱用品、換洗衣物、餐食？」蕭然考慮得很周到。
「暫時不用，等她轉到普通病房再說。你先聯繫人。」
周以深按了按眉心，「對了，以我的名義，向集團軍黨委和司令部打正式報告。」
「我愛人突發急病，情況危急，需要我立即處理並陪護。申請一周的事假，後續視恢復情況再定。」
「所有工作，暫時委託給劉副軍長和參謀長，緊急事務可以電話或線上請示。報告措辭你斟酌，既要說明情況的緊急性，也要確保部隊工作不受影響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