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時序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錯愕,隨即,眉宇間隱約有些不悅。
我看得出來,他在忍。
或許是想起了過去那些我被他忽略的日子,想起了我送他的一切禮物,都沒有被他好好珍惜過。
所以,他理虧,沒立場跟我生氣。
良久,他才淡淡說了句:「以後不要隨意處置我的東西。既然你送給我了,那就是我的。」
「好。」
我心裡沒有什麼波瀾,答應就答應了,很敷衍。
可我沒想到,他緊接著道:「再給我織一條圍巾吧。這次,我一定好好帶著。」
我沒想到他還好意思提出這種不要臉的要求。
「我已經忘了怎麼織了?都好幾年沒弄了。」
我雖然說得很委婉,但拒絕的意思很明顯。
顧時序一向高傲,剛才那番話他以為我會順著台階下來,可我沒有。
所以,他也沒再提。
我淡淡地說:「沒別的事我就先回房了。」
他叫住我,語氣很低,「昭昭,你還需要多久時間?」
我微微一愣,看著他。
顧時序道:「那我再說得明白些,還要多久,我們才能像以前那樣?」
以前?
像以前那樣做個依偎在他身上的菟絲花,被他玩弄和欺騙嗎?
見我不說話,他雙手輕輕摁在我肩膀,道:「昭昭,我知道你還在生氣。等你想明白了,釋懷了,我們就像以前那樣,行么?我還是喜歡原來那個葉昭昭。」
我望著他深邃漆黑的眸子,該怎麼讓他明白,原來的葉昭昭再也不會回來了呢?
「好。」
我言不由衷地答應,像他以前敷衍我一般敷衍他。
……
本以為今晚把他糊弄過去就沒事了。
可接下來的幾天,他總是有意無意地讓我幫他做這個、做那個。
他好像很享受我像以前那樣,無論他什麼態度,我都毫無保留愛他的感覺。
這天吃完晚餐,顧時序把我帶到衣帽間,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吩咐我:「幫我熨一下這套西裝,我明天要穿,嗯?」
我自然是不想做的,自從發現他出軌后,這些該妻子做的事,我就一件都不想做了。
我婉拒道:「晚上我還得加個班,你讓傭人幫你弄吧。」
正準備離開,他居然拉住我,冷聲道:「既然要重新開始,你也該有點做妻子的樣子,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對我冷冰冰的。」
我真想把鏡子放在他面前,讓他照照自己!
可我哥的保釋手續還沒辦完,我不能惹惱了他。
所以,一言不發地拿著他的衣服去了衣帽間。
我機械地重複著熨燙的動作,腦海里反覆浮現的竟是那天在高爾夫球場,沈宴州看我的眼神。
那裡面有嘲諷,有玩味,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不知過了多久,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沒等我回頭,腰就被顧時序從後面圈住,帶著熟悉的、讓我抗拒的氣息。
顧時序的下巴抵在我頸窩,呼吸拂過皮膚,帶著灼熱的溫度:「昭昭,我們今晚試試,好不好?總不能一直這樣冷著,嗯?」
我聞言渾身一僵,猛地偏過頭躲開。
他的唇擦過我耳垂,我驚得狠狠用手肘撞了一下他。
沉醉情慾的男人被這麼一撞,毫無準備的他差點沒站穩。
空氣瞬間凝固。
顧時序的臉色沉了下來,冷聲問:「就這麼抵觸我?你究竟還要我給你多少時間?」
我攥著熨斗的把手,指節泛白,該怎樣穩住他呢?
就在這時,傭人在外面敲了敲門:「先生,蘇小姐帶著朵朵小姐來了。」
聽到傭人的通報,顧時序的注意力終於被其他事吸引過去。
而我,聽到朵朵來了,心裡也很激動。
我跟著顧時序一起去了樓下。
剛到客廳,朵朵就蹬蹬蹬地跑過來,撲進顧時序懷裡:「爸爸,我想你了!」
顧時序抱起女兒,柔聲道:「爸爸也想朵朵。」
小姑娘黑亮的眼睛里充滿了困惑:「那爸爸為什麼還要把我放在奶奶家呢?難道不能像以前那樣,爸爸媽媽和我一起住嗎?還有……」
她的目光轉向我,帶著怯生生的警惕,「葉阿姨怎麼又回來了?」
顧時序眸光深了幾分,像是在思索什麼。
隨即,耐心對女兒說:「葉阿姨是爸爸的妻子,所以,以後會一直住在這兒。等你長大了,就會明白的。」
「啊?」朵朵瞪大了眼睛,很困惑:「可是,爸爸的妻子不是媽媽嗎?怎麼會是葉阿姨呀?」
顧時序臉上閃過一絲無奈,顯然被問住了,只能重複道:「以後,你就明白了。」
這大概就是他自己種下的苦果,如今只能硬著頭皮承受。
就連個道理,他都解釋不出來。
朵朵卻不依不饒,追問道:「爸爸,你是不是要和媽媽離婚,不要我們了?」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道:「我們班張雨涵的爸爸媽媽就是這樣,後來就不住在一起了。張雨涵每天都哭,說她爸爸在外面有了狐狸精,不要她了……」
這話像一根針,扎得我心口生疼。
我不知道這些是朵朵自己想到的,還是蘇雅欣教的。
但顧時序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。
他深吸一口氣,耐著性子安撫:「無論爸爸和媽媽之間發生什麼,爸爸永遠都愛朵朵,不會不要你。」
而我站在一旁,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。
從小被灌輸的認知讓朵朵根深蒂固地認蘇雅欣是她媽媽,反倒把我當成了破壞她們家庭的人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頭。
顧時序很警惕,不想讓我接觸朵朵。
所以,他哄了朵朵一會兒,道:「朵朵,先讓媽媽帶你回去。爸爸有空就去看你,好不好?」
可朵朵小臉兒滿是倔強,任顧時序怎麼哄,就是不肯挪動半步。
「我就要留在爸爸這兒!憑什麼葉阿姨可以留下,我和媽媽就不行?」
她仰著下巴,眼神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執拗。
顧時序揉了揉眉心,最終還是妥協了。
他彎腰捏了捏女兒的臉頰:「行,朵朵想留下,那就留下。」
朵朵瞬間開心了。
剛要撲進爸爸懷裡,卻見旁邊的蘇雅欣也往前湊了半步,眼神裡帶著期盼。
顧時序像是沒看到似的,淡聲道:「這幾天就讓朵朵在我這兒,你先回去吧。」
蘇雅欣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。
下一秒,她眼圈就紅了,彎腰拉住朵朵的手,聲音哽咽:「朵朵乖,在爸爸這兒要聽話,媽媽……媽媽過幾天再來看你。」
說完,她流著淚快步往外走,就連背影好像都充滿了委屈。
「爸爸!你看你把媽媽氣哭了!」
朵朵立刻甩開顧時序的手,小臉上滿是怨懟,「你為什麼不讓媽媽留下?」
顧時序耐著性子解釋,「媽媽要工作,很忙,不方便住在這兒。」
朵朵突然揚起頭,眼神冷得讓人心驚:「以前我們班張雨涵爸爸也是這樣,不讓她媽媽住家裡,卻把狐狸精接回家來!爸爸,葉阿姨就是狐狸精,對不對!」
我被朵朵這番話震撼得差點沒站穩。
「朵朵!」
顧時序的聲音陡然拔高,斥責道:「誰教你說這種話的?什麼狐狸精,誰是狐狸精!」
他從未對朵朵如此嚴厲,小姑娘被嚇得渾身一顫,眼圈瞬間紅了,嘴唇哆嗦著,不敢再多說一句話。
小丫頭低低地抽泣著,卻又恨恨地看著我。
顧時序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火氣,沉聲道:「去佛堂罰站,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剛才說的話。」
朵朵咬著唇,一步一回頭地走向佛堂。
只是,她看我的眼神真的很可怕,像顧時序,又像蘇雅欣。
很冷,很陰。
我的心彷彿被一隻大手揪住,就連淺淺的呼吸一口,都疼。
朵朵出去后,顧時序嘆了口氣,道:「你別把朵朵剛才的話放在心上,她還是個孩子,什麼都不明白。」
我吸了吸鼻子,喉嚨發緊:「是啊,小孩子能懂什麼呢?大人怎麼教,她就怎麼學罷了。」
顧時序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,語氣帶著幾分不悅:「你又想說,是雅欣教朵朵的?」
我抬眼看向他,問:「不然呢?不是她教的,那就是你教的。」
「你又開始無理取鬧了!」
顧時序道:「我怎麼可能教她這些?當然,雅欣更不可能教她。她剛才不是說了,是幼兒園小朋友說的。」
他明裡暗裡都在為蘇雅欣開脫,對她半分懷疑都沒有。
而每一次發生任何事,我都是第一個被他懷疑的對象,我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。
累了,真的太累了!
我疲憊地嘆了口氣,連多餘的話都不想再說,轉身往客房裡走去。
明明已經深夜,可我卻毫無睡意。
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朵朵剛才的話,還有她剛才看我的眼神。
心口的悶堵變成了尖銳的疼痛,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。
我甚至在想,顧時序會不會沒有騙我?
朵朵真不是我女兒,只是我太期待那個孩子沒死,才會執拗地以為朵朵就是那個孩子。
……
一夜輾轉反側,天剛蒙蒙亮,我就醒了。
頭很痛,昏昏沉沉的。
之前心理醫生給我開的葯早就吃完了,很長一段時間,我都沒有再失眠、頭痛。
但現在,那種熟悉又可怕的感覺,回來了。
我請了半天假,上午去找了之前的心理醫生。
醫生從電腦記錄里看到我上次的就診時間,深深蹙眉:「怎麼中間這麼久都沒有來複查過?」
「我吃了之前您開的葯,覺得好了很多。再加上最近事情太多,就忘了……」
我說完,心理醫生凝重地說:「心理抑鬱最忌諱像你這樣,三天打魚兩天晒網。吃藥只能獲得短暫的恢復,只有通過定期的心理疏導才能治根。你還這麼年輕,如果抑鬱症繼續發展下去,後果比你想象的要嚴重許多。」
最終,我決定重新接受心理治療。
我坐在沙發上,醫生坐在我對面。
「那我們聊聊現在最讓你難安的事吧。」
我將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醫生,主要是關於朵朵的。
沒想到醫生聽完,忽然笑了笑,剛才凝重的表情都輕鬆了許多。
他點點頭,道:「葉女士,你這次,進步很多。」
我愣了下,不可思議地問:「進步?我沒明白……」
「你沒再揪著你和你丈夫的感情較勁。」醫生平緩地開口道:「以前你總說『他為什麼不信我』?『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心的』?可剛才你說的全是你和女兒的關係。至少,你對這段婚姻,已經放下了。」
我小心翼翼地問:「那這種情況,會比之前那種好治療一些嗎?」
醫生耐心地幫我分析著:「擺在你面前的無非兩個答案。要不,朵朵是你親生的。那孩子心性不定,就算現在暫時對你有偏見,總有辦法慢慢掰過來。她是孩子,不是石頭,只要你花心思,總會有迴響。要不,她不是你親生的。那就更簡單了!你連『母女』這層牽絆都不用顧了,這段婚姻值不值得留,心裡反倒更清楚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句:「你現在愁得太早了。連她是不是你女兒都沒確定,就先把自己熬得頭痛失眠,划算嗎?萬一不是,這些天的難過,不就白受了?」
醫生的話,讓我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。
儘管我知道,我要面臨的問題還有很多,但我需要一步一步來,自己不能亂。
拿了葯走出診所,天朗氣清,我連腳步都輕快了些。
回到新聞社,我把手邊的幾個新聞稿處理了一下,一忙就忙到了傍晚。
這時,手機響了,是沈老夫人的電話。
我立刻接了起來,老夫人說想我了,讓我晚上去吃飯。
老夫人鬱悶地說:「最近宴州媽媽身體不好,他今晚又要去姜家。只有我這個老太太一個人,吃什麼都沒滋沒味兒的。」
聽聞沈宴州晚上不在場,我便答應了老夫人。
上次高爾夫球場之後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挺怕見到沈宴州的。
……
到達沈家時,傭人剛把飯菜擺上桌。
屋內四季如春,沈老夫人養的綠植生機盎然。
見我鼻尖凍得發紅,老夫人招呼著我:「快進來!外面冷吧?今年雖然還沒下雪,可這天氣真是能把人凍死。」
我笑著道:「還好,上下班都開車,在外面的時間少。」
我剛坐下,外面響起了車子引擎聲。
沈老夫人一愣,疑惑地道:「不對啊,宴州今晚說是去姜家,怎麼回來了?「
我也趕忙站了起來,有點拘束。
沒過幾分鐘,沈宴州就進來了。
看到我時,他腳步微頓,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。
隨即,他轉向沈老夫人,平日里孝順的他,今日語氣卻帶著幾分指責:「奶奶,您究竟跟我媽說了些什麼?以後,您能不能別再亂點鴛鴦譜了?」
沈老夫人也來了氣,道:「你過了今年就三十五了,終身大事還不該定下來嗎?我覺得昭昭這孩子不錯,就把照片發給你母親看看,順便給她打個電話,想跟她商議一下你的婚事。她倒好,我話沒說完,她就把電話給掛了。這是對長輩該有的態度嗎?」
我頓時驚住了。
沈宴州的母親不就是顧時序的外婆嗎?
沈老夫人竟然在顧時序的外婆面前,撮合我和沈宴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