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點頭，輕輕「嗯」了聲。
霍明曦眼神閃過片刻的鬆動。
可下一秒，她卻忽然回過神來，像是想到了什麼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，眼中充滿了戒備，道：「行了吧！你想讓珊珊回到你身邊，這才給我戴高帽兒？就沈宴州？他煩我、躲我還來不及，怎麼可能跟你說那些話？」
「可能他一直都是這種嘴硬心軟的人吧？」
我平靜地回應，「如果他真的討厭你，就不會幫你打官司，也不會為你出頭了。就像之前我想把珊珊留下，他一開始不想幫忙，但後來，還是妥協了。」
霍明曦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，似乎在思忖著什麼。
她頓了頓，語氣突然尖銳起來：「你究竟為什麼非要把珊珊留下？是為了跟沈宴州證明你的善良，還是純粹聖母心作祟？」
我微微嘆了口氣，垂下眼帘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沉重：「我想，你一定不知道，之前霍太太，也就是你的嫂子，差點把珊珊送給一個有著戀童癖的變態。如果當時我們再晚去一步，珊珊這輩子就毀了。」
我話音剛落，霍明曦瞬間彷彿被驚雷劈中。
她瞳孔驟然收縮，震驚地看著我。
隨即，臉色一沉，憤憤地道：「葉昭昭，你神經病吧！這種借口你也能編的出來？你想把珊珊奪回去，好歹也想個高級點的辦法。你居然在一個孩子身上編這麼猥瑣的瞎話！」
我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苦澀的笑：「猥瑣嗎？可惜，這就是差點發生在珊珊身上的現實。」
看著霍明曦不可思議的神色，我道：「如果不信，你可以去問問你哥哥，也可以旁敲側擊的去問你嫂子。霍小姐，你我都是女人。你應該明白，珊珊只是個四歲的女孩兒，如果她被侵犯，她這麼長的一生，該怎麼去治癒這個陰影？你嫂子是什麼樣的人，我想你比我清楚。」
提到「侵犯」二字時，我清晰地看到霍明曦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了顫。
連同她做著精緻美甲的手指都陷入了掌心。
我知道，她是想到了她自己。
我趁熱打鐵，繼續道：「我能看得出來，你是在乎沈宴州的。如果珊珊真的在你嫂子手裡出了問題，那你就是始作俑者。你覺得，你還能挽回沈宴州的心嗎？讓心愛的人恨你，是一件很悲哀的事。」
霍明曦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她眼底的慌亂再也掩飾不住，卻依舊強撐著，語氣硬邦邦的：「我不需要你來對我說教！葉昭昭，想要珊珊回到你身邊，只有一個辦法。那就是你把沈宴州乖乖還給我！否則，我還是那句話。你這輩子，都別想見到珊珊！」
說完，她拎起包包絕塵而去。
……
車裡。
葉昭昭反覆在霍明曦腦海里灼燒著。
她猛地攥緊方向盤，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個夜晚，吳良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肩，攝像頭的紅光刺得她睜不開眼。
她哭啞了嗓子，喊到喉嚨出血，最終也沒能掙脫那片黑暗。
指尖的顫抖順著方向盤蔓延。
霍明曦深吸一口氣，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楊羽佳的電話。
很快，那邊便接了起來。
她語氣裡帶著一抹緊張，問：「你現在在酒店嗎？」
楊羽佳的聲音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：「明曦啊，我正準備打給你呢。我想好了，今天下午就帶霍珊回江城。」
霍明曦猛地踩下油門，車子竄了出去，「你先別忙，我現在去找你。」
就這樣，她以最快的車速到達了酒店。
門開了，楊羽佳笑著跟她寒暄：「怎麼？捨不得我回去？還是說，你想跟我一起回去？」
霍明曦卻沒心思跟她扯東扯西的。
她進門后，目光在套房環顧了一周，問：「珊珊呢？」
楊羽佳眼神閃爍了一下，打著馬虎眼兒：「上廁所呢。倒是你，怎麼有空過來？不忙著攻略你家沈律師了？」
霍明曦在沙發上坐下，視線不時往洗手間的方向瞟去，心不在焉的敷衍著楊羽佳，道：「我就是過來看看，你們還缺什麼。」
楊羽佳嘆了口氣，開始抱怨，「我什麼都不缺，就缺你哥的關心！你也跟他說說，讓他經常回家來，別整日在外面跟些不三不四的小妖精在一起。不然，你小侄女兒都不認識他爸了……」
後面的話霍明曦一句也沒聽進去，洗手間里始終沒動靜。
她見洗手間的門一直緊閉著，緊緊皺了皺眉，道：「珊珊怎麼這麼久還不出來？」
「大……大概是拉肚子了吧！」
楊羽佳臉色瞬間變得不自然，道：「哎呀，你管她幹嘛？上個廁所還能出事？你有事的話就先去忙你的，下午我自己帶她走就行。」
霍明曦已經察覺到不對勁，忽然站起身徑直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。
「明曦，你幹嘛？」
楊羽佳嚇了一跳，驚呼著追上來。
話還沒說完，洗手間的門已經被霍明曦推開。
珊珊坐在牆角睡著了，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，像只受驚的小貓。
聽見動靜，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。
看到霍明曦時，她腫得老高的小臉上一雙眼睛亮了亮，怯生生地喊：「姑姑……」
霍明曦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。
那清晰的巴掌印覆蓋在珊珊稚嫩的臉頰上。
她蹲下身，聲音都不由得發抖：「珊珊，告訴姑姑，你怎麼在這兒睡著了？臉是誰打的？」
珊珊的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楊羽佳，立刻低下頭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，不敢說話。
她昨天只是告訴媽媽，葉阿姨對她很好。媽媽就像瘋了一樣扇她的臉，直到她哭不出聲，才把她扔到洗手間里，勒令她不準出來。
珊珊靠在洗手間冰冷的瓷磚上時，很想很想葉阿姨給她鋪的小床，很想朵朵半夜睡不著跟她聊天。
霍明曦拉珊珊，就這麼看著楊羽佳。
「哎呀，明曦，你別大驚小怪的！」
楊羽佳趕緊上前道：「這孩子完全被葉昭昭教壞了。昨晚跟我頂嘴，我才教訓了她幾下。她倒好，脾氣越來越大，躲進洗手間不肯出來，在地上睡覺也是她自找的！」
霍明曦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，「楊羽佳，你夠了！葉昭昭說你虐待珊珊，我本來還不信，現在看來，她說的全是真的！珊珊只是個四歲的孩子，她到底犯了什麼錯，你要這麼對她？你是不是變態啊！」
被戳中痛處，楊羽佳也撕破了臉皮，跟她針鋒相對道：「我的孩子，我想怎麼教就怎麼教！用得著你管？你自己的破事都管不好，還來管我！有本事管好你家吳良，讓他少找女人，少給你戴幾頂綠帽子吧！」
「啪！」
清脆的耳光聲在房間里炸開。
楊羽佳捂著臉，愣住了，眼神難以置信：「霍明曦，你敢打我？我是你嫂子！」
「打你怎麼了？」
霍明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道：「你這種人，就該打！我現在寧願讓安染當嫂子，也不想再看你這幅嘴臉！」
她轉身拉住珊珊的手，道：「珊珊，跟姑姑走！」
楊羽佳立刻衝上來攔住她們，色厲內荏地喊：「霍明曦，你搞清楚！珊珊是我女兒！你再這樣我報警了！」
霍明曦冷笑一聲，目光掃過珊珊臉上的傷：「報警？你報啊！證據都在這兒，你是想以虐待兒童罪再進去一次？沈宴州的手段，你應該還記得吧？」
楊羽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腳步踉蹌著後退了一步。
霍明曦不再看她，緊緊牽著珊珊的手，快速走出了酒店房間。
珊珊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，緊跟在姑姑身邊。
直到進了車裡，車門關上，珊珊才覺得有了些許安全感。
她先是癟著小嘴，肩膀微微聳動，接著便再也忍不住，放聲大哭起來。
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噼里啪啦砸在膝蓋上，哭聲里充滿了委屈與恐懼。
在楊羽佳面前，她連哭都要小心翼翼，生怕換來更重的巴掌，此刻終於能肆無忌憚地釋放。
她始終不明白，自己做錯了什麼，媽媽要這樣討厭她？
霍明曦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嚇了一跳。
平日里飛揚跋扈、連自己情緒都懶得打理的她，此刻竟有些手忙腳亂。
她慌忙從包里摸出紙巾，笨拙地往珊珊臉上擦去。
然而，她指腹不小心碰到了珊珊腫起的臉頰。
珊珊下意識瑟縮了一下，霍明曦的動作猛地一頓，心頭莫名竄起一絲澀意，手上的力道也放輕了些。
「別哭了，珊珊，」她聲音發緊，語無倫次的道歉，「是姑姑不好，姑姑來晚了。以後……以後姑姑不會再讓你受這種罪了。」
珊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小手緊緊攥著霍明曦的衣袖，哽咽著哀求：「姑姑，我求求你了，你送我去找葉阿姨好不好？我想葉阿姨，想沈叔叔，想太奶奶，還想朵朵……」
昨天楊羽佳惡狠狠地掐著她的胳膊說，以後再也別想見到這些人時的模樣，此刻清晰地浮在眼前，讓她渾身發抖。
看著珊珊掛滿淚珠的小臉，霍明曦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。
她差點就要點頭答應。
可下一秒，葉昭昭在咖啡廳里那副平靜卻彷彿洞悉一切的模樣，又猛地撞進她的腦海。
她和葉昭昭勢不兩立，怎麼能這麼便宜了那個女人？她就是不想讓葉昭昭滿意！
霍明壓下心頭的軟，語氣驟然冷漠起來，生硬地開口道：「珊珊，不是姑姑不送你去，是葉阿姨不要你了。」
珊珊的哭聲猛地頓住。
她瞪大了眼睛，眼圈還通紅著，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霍明曦，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緩緩搖了搖頭，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：「姑姑，你騙我的，對不對？葉阿姨不是這樣的人，她對我和朵朵一樣好，她說……她說我也像她的孩子……」
「像歸像，可你終究不是她的親生女兒。」
霍明曦別過臉，不敢去看珊珊那雙純粹又充滿期盼的眼睛，生怕自己會心軟。
她故意加重語氣，字字戳向珊珊的軟肋：「她有朵朵，那才是她的親生女兒。以後她和沈叔叔結婚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，到時候哪裡還有你的位置？就是她讓你媽媽把你接回去的，你以為她真的喜歡你嗎？不過就是把你當個小狗小貓的養著。。」
珊珊的小臉一點點垮了下來，眼神里的光漸漸熄滅，近乎於絕望。
她低下頭，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裙擺。
原來葉阿姨也不要她了，沈叔叔也不要她了，她又變成了那個無家可歸的孩子。
可他們曾經對她那麼好。
她不恨他們，只是覺得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抓著，又酸又疼，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。
霍明曦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，心裡的煩躁又多了幾分。
她語氣緩和了些，耐著性子輕哄：「珊珊，姑姑帶你回家，姑姑照顧你，好不好？以後姑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。」
珊珊抬起頭，看著霍明曦，眼裡只有茫然與無助。
她還是想葉阿姨，想那個像真正的媽媽一樣給她溫暖的人。
可她知道，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楊羽佳不要她，葉阿姨也不要她了，現在只有姑姑願意要她，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用力把眼淚憋了回去。
她記得老師說過，勇敢的小孩才招人喜歡，大人都不喜歡總哭鼻子的小孩，她不能再惹姑姑生氣了。
最終，她怯生生地點了點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「好……」
霍明曦心裡鬆了口氣，卻又莫名有些堵得慌。
……
君度律所。
我坐在沈宴州辦公室的沙發上，等他開完會。
落地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。
從咖啡廳和霍明曦分開后，我便徑直來了這裡，將我跟霍明曦見面的事告訴了他。
半小時后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，沈宴州走了出來。
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，袖口挽起，露出小臂結實的線條，平日里的凌厲褪去些許，多了幾分鬆弛。
我立刻迎了上去，問：「你問高朗了嗎？霍明曦有沒有將珊珊帶走？」
沈宴州點點頭，道：「我派出去監視楊羽佳的人剛才已經看見，霍明曦把珊珊帶走了。」
他聲音低沉平穩，我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驟然落地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」太好了。」
我輕聲說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沈宴州看著我，眼底閃過一抹瞭然，道：「賭對了？」
「嗯。」我點頭，分析道：「霍明曦是任性，是偏執，想盡辦法跟我對著干。可她終究不是徹頭徹尾的壞人。只要珊珊不在楊羽佳手裡，暫時就安全了。」
可這時，沈宴州的臉色卻沉了下來。
他握著我的手腕，指腹力道不輕，語氣帶著壓抑的責備：「你現在主意是越來越大了？」
我剛想開口，就被他打斷：「霍明曦昨晚發瘋的樣子，你沒看見？你居然敢一個人去見她，萬一出了事怎麼辦？」
我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，忽然笑了。
「別擔心，只要你不在場，應該出不了太大的事。」
我故意拖長了語調，眼底帶著調侃，「沈律師真是魅力四射，居然能讓一個白富美髮瘋成這樣？」
沈宴州臉色緩和了些，卻沒鬆開我的手。
下一秒，他忽然俯身，手臂一收，將我緊緊摟進懷裡。
帶著青澀鬍渣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，沈宴州聲音低啞，帶著一絲繾綣曖昧：「別人瘋不瘋我不管，但我還是想看著你為我發瘋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