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想著珊珊的處境,沈老夫人拄著拐杖走了進來,道:「昭昭,你這段時間整天早出晚歸的,好不容易有點時間休息,還給我做飯。你還是好好休息休息吧,別累壞了。」
我臉上漾開一抹淺笑,道:「陪您、給您做頓飯對我來說就是休息了,一點都不累。您平日里在家幫我帶朵朵和珊珊才辛苦呢。」
就在這時,門口就傳來傭人的聲音:「老夫人,霍小姐來了。」
我手裡的湯勺頓了一下,心頭微微一怔。
霍明曦?
她這個時候來做什麼?是把珊珊帶來了嗎?
沈老夫人聽見這個名字,臉上的笑意散了,眉頭也緊緊蹙了起來。
最近霍明曦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,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,老夫人自然也有所耳聞,對她的好感也基本消失了。
可沈老夫人出身世家大族,最講究禮儀。
即便心裡不歡迎,也不會失了體面,當下便吩咐道:「讓她進來吧。」
隨即,老夫人拉了拉我的手腕,讓傭人接手廚房的活,低聲對我道:「她這時候過來,估計是沖著宴州來的,中午說不定還要在這兒吃飯。我可不想你跟廚娘一樣,做飯給她吃。」
我被老夫人這護短又帶著點孩子氣的話逗得哭笑不得,當下跟著老夫人一起走進了客廳。
霍明曦已經被女傭引了進來。
她今天的打扮和妝容雖然也很奢侈,但並不似平日那般精心。
瞥見我的那一刻,她眼底飛快地劃過一抹不自在,隨即又換上了慣有的高傲,眼神輕飄飄地從我身上掠過,徑直望向老夫人。
「奶奶,我好久沒來看您了。最近我得了個極品人蔘,特意來給您補補身子。」
說著,她便遞上一個精緻的紅木盒子。
沈老夫人臉上掛著淡淡的客套笑意。
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老太太很懂,只是語氣里的疏離藏都藏不住:「這多不好意思,讓你這麼費心挂念了。剛好我這兒也存了些極品燕窩,待會兒你走的時候記得帶上,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。」
一句話,既沒駁了對方的面子,又把彼此的界限劃得明明白白。
你送我人蔘,我還你燕窩,兩不相欠,別想攀什麼親近。
按說霍明曦一向心高氣傲,最受不得這種軟釘子,換做平時早該撂臉子走了。
可今天她卻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一般,依舊掛著那副勉強的笑臉,欠身道謝:「那我就謝謝奶奶了。」
緊接著,她又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。
打開后,裡面是個穿著公主裙的陶瓷娃娃,做工十分精緻。
她道:「這個是給朵朵的,我看好多小姑娘都喜歡這個。」
我愣了一下,完全沒料到她竟然會給朵朵帶禮物。
朵朵小眉頭擰成一團,清澈的眸子在我和霍明曦之間來回打量,不知道該不該接她的禮物。
霍明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落在我身上:「葉小姐,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,但你不要把別人想的太陰暗了。我只是出於禮貌,才給小朋友帶一個禮物。」
我迎上她的視線,又轉頭對朵朵輕輕點了點頭。
得到許可,朵朵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禮盒,仰著小臉怯生生地道:「謝謝阿姨。」
霍明曦笑了下,道:「拿去跟珊珊一起玩兒吧!」
朵朵愣住了,疑惑的說:「珊珊不是在她媽媽那兒嗎?」
霍明曦眸中閃過一抹異樣,抿了抿唇,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這時,一旁沉默著的沈老夫人終於開口,眉宇間攢著一絲不滿,語氣卻還算平和:「明曦啊,今天你來的真不巧。宴州出國了,不在。」
霍明曦今天倒是對沈宴州不在沒有任何反應,只道:「沒事,我不是來找宴州的,我就是來看看您。」
話雖如此,她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四處張望,眼神飄忽,明顯有些心不在焉,像是在尋找什麼。
我看在眼裡,心裡泛起一絲疑慮。
不過,我不想讓老夫人跟著擔心,便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,旁敲側擊地問:「霍小姐,珊珊在你那兒還聽話嗎?今天怎麼沒把她帶來啊?」
提到珊珊,霍明曦的臉色驟然一變,聲音自己有些慌:「珊珊身體不舒服,在家裡休息呢。」
「珊珊怎麼了?生病了嗎?」我皺了皺眉,下意識地追問。
「也沒什麼,就是有點感冒。」
霍明曦避開我的目光,眼神躲閃,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。
我心裡的疑慮越發深重。
如果珊珊真的感冒了,她此刻不該守在孩子身邊嗎?怎麼會特意跑到沈家來?
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珊珊生病的時候登門?
我突然想到剛才霍明曦對朵朵說的那句話,她明知道珊珊不在沈家,卻讓朵朵拿著這個禮物跟珊珊一起玩兒。
這是在試探什麼嗎?
這時,沈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語氣帶著幾分客套的寒暄:「明曦,中午留下吃飯吧?」
雖然這麼說,但老夫人的語氣並不熱情,看起來已經有送客的意思了。
霍明曦猛地回過神來,臉上擠出一抹極不自然的笑容,道:「不了,奶奶。我……我還要回去照顧珊珊呢,先告辭了。」
她說著,不等老夫人再開口,便腳步匆匆地朝著門口走去。
然而,我忽然想到了什麼,拔腿追了出去。
霍明曦正準備上車,看到我跟上來,她臉上明顯閃過一抹慌亂。
我站在她面前,眼神一動不動的鎖在她臉上,不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,問道:「霍小姐,珊珊還好嗎?她真的只是感冒?」
霍明曦明顯更慌了,她避開我的目光,道:「這跟你沒關係,你管好你自己的孩子就夠了。我們霍家的孩子,不用你管!」
就在這時,霍明曦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,尖銳的鈴聲劃破了周遭的沉寂。
她不顧我在旁邊,急促劃開屏幕接起。
那邊不知說了什麼,下一秒,霍明曦眉頭猛地蹙緊,失聲脫口:「什麼,珊珊在警局?」
話音落地的剎那,她猛地回過神。
霍明曦顯然意識到自己失了口,眼神倉皇地朝我掃來,帶著幾分閃躲與局促。
隨即,立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我望著霍明曦倉促離去的車尾,心底的疑慮愈發濃重。
珊珊怎麼會在警局?霍明曦剛才明明說她生病了?
她究竟在隱瞞什麼呢?
就這樣,我立刻坐進車裡跟上了霍明曦的車,一路追到了海城警局門口。
……
我剛踏入大廳,就見民警正對著霍明曦解釋:「這孩子迷路了,好在教得好又機靈,自己找來了警局,沒出什麼危險。」
可霍明曦全然沒聽進去,攥著珊珊的胳膊斥責道:「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?知道我找你找得多急嗎?誰准你不聲不響往外跑的?真碰見壞人怎麼辦!」
珊珊縮著小小的身子,哽咽著辯解:「我……我想找葉阿姨。」
「葉阿姨葉阿姨,整天就惦記著葉阿姨!」
霍明曦皺緊眉頭,語氣又冷又硬,「我沒跟你說過嗎?葉昭昭不要你了!聽不懂人話是不是?」
這話像根針戳在珊珊心上,珊珊哭得更凶。
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走過去,伸手將她摟進懷裡,心疼得喉嚨發緊:「珊珊不哭,阿姨從來沒不要你。是阿姨不好,阿姨來晚了……」
霍明曦見狀,聲音尖銳:「你怎麼來了?誰讓你來的?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等珊珊的哭聲稍緩,我抬眼看向她,聲音沉了幾分:「你這麼騙一個孩子,有意思嗎?」
珊珊攥著我的衣角,仰著淚汪汪的小臉,怯生生地問:「葉阿姨,你真的沒不要我嗎?如果我做錯事惹你生氣了,我改,你別丟下我好不好?」
我心口像是被重物碾過,又酸又疼。
我揉了揉她的頭髮,聲音發顫:「珊珊沒有做錯任何事,是阿姨不好,沒護好你。」
霍明曦猛地伸手將珊珊拽回身邊,眼神凌厲地瞪著我:「葉昭昭,你少在這花言巧語!珊珊是霍家的孩子,跟你半點關係沒有!」
說罷,她轉頭對民警道:「警察先生,麻煩你們了,我帶孩子走了。」
「我不走,我要跟葉阿姨走!」
珊珊死死攥著我的手不肯松,小臉上滿是執拗。
我攔住霍明曦,近乎於懇求:「霍小姐,讓我把珊珊帶回去吧。我知道你和楊羽佳不一樣,我們不要把大人的恩怨波及到孩子身上,行么?」
霍明曦眼底閃過一絲動搖,卻很快沉了臉,半點不肯鬆口。
民警見場面僵持,當即開口攔了下來:「這樣的話,孩子不能隨便帶走。你們究竟誰是監護人?」
我啞口無言,霍明曦卻理直氣壯:「我嫂子是監護人,我是孩子姑姑,這個葉昭昭跟她毫無關係。」
「就算是姑姑,也不演算法定監護人。」
民警擺了擺手,「把孩子父母叫過來吧,只有他們能決定孩子去哪。」
話音落,民警調出信息連了線,直接給楊羽佳打去了電話。
我立刻道:「警察同志,能不能也聯繫一下孩子的爸爸?父母都是法定監護人,他有權知道情況。」
我攥緊手心,暗自期盼霍明琛能來。
雖然這男人也沒什麼用,可好歹比楊羽佳強。
霍明曦一眼看穿我的心思,嗤笑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嘲諷:「別白費功夫了,我哥今早剛飛法國談一個重要談判,這個生意離不開他,你這會兒根本聯繫不上。」
果然,警察試著撥打霍明琛的電話,聽筒里只傳來了關機提示音。
僵局之下,最終只有楊羽佳匆匆趕來。
她一進警局大廳,臉上就堆起擔憂與心疼,快步走向珊珊,柔聲道:「珊珊,我的孩子。」
說著,她伸手將珊珊緊緊摟進懷裡。
珊珊被抱住的瞬間,小臉瞬間褪盡血色,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,連一絲掙扎都不敢有,眼底滿是死寂。
我心口發緊,忍不住開口,小心翼翼的試探:「珊珊,你是不是很害怕?警察叔叔在這兒,你什麼都別怕,你有什麼想說的都可以告訴我們。」
珊珊黯淡的眼裡閃過一絲微光。
她垂著眼不敢看楊羽佳,從喉嚨里發出尖細的嗚咽聲:「我不想跟媽媽回去,媽媽打我,我不喜歡媽媽……」
「你這孩子胡說什麼!」
楊羽佳臉色沉了下來,轉頭就將矛頭指向我,語氣尖利,「葉昭昭,你安的什麼心?珊珊就住你那兒幾天,你就這麼教她顛倒黑白、污衊我?」
警察皺著眉打量我們。
隨即蹲下身子,耐心地問珊珊:「小朋友要誠實,告訴叔叔,媽媽打你哪裡了?有沒有其他人看到?」
「我沒有胡說!」珊珊急得搖頭,眼淚掉得更凶。
她轉身拉住霍明曦的衣角,滿眼期盼地望著她,「姑姑,那天媽媽把我關在廁所,還打我耳光,你看見了對不對?你幫我告訴叔叔……」
霍明曦的目光掠過我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掙扎。
我清楚,只要她點頭承認,楊羽佳就沒法順利帶走珊珊。
可霍明曦突然避開珊珊的眼神,語氣冷硬下來:「小孩子要誠實,誰教你說這些謊話的?姑姑平時疼你,但不能陪著你犯錯。」
話音落,她轉向警察,語氣坦然地說:「警察同志,其實是這孩子太淘氣,又被人教得沒規矩,跟我嫂子說話沒大沒小。我嫂子偶爾管教她幾句,她就記仇了。哪家父母教育孩子,氣頭上還能一點不批評?動手打人的事,我從沒見過,根本是孩子鬧脾氣亂講的。」
珊珊怔怔望著霍明曦,不可置信。
然後,她眼裡的期盼一點點碎裂,黝黑的瞳孔被濃重的絕望填滿。
小小的身子晃了晃,眼淚僵在眼眶裡,連哭都忘了。
警察終究放心不下,叫了位女警帶珊珊去做檢查。
可最終的結果卻是珊珊身上並無明顯傷痕。
證據不足,警察便默認了霍明曦與楊羽佳的說辭,默許她們帶孩子離開。
兩人一左一右牽住珊珊的手,昂首挺胸地往門外走,姿態張揚又刺眼。
我站在原地,只能眼睜睜看著珊珊被她們拽著遠去,看著她艱難回過頭,眼裡蓄滿淚水,隔著不遠的距離朝我投來絕望的求救目光。
那眼神深深扎進我心裡,可我卻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任由無力感將自己裹得喘不過氣。
坐進車裡,珊珊那雙眼盛滿絕望的眸子在眼前揮之不去。
我心口像被巨石碾過,壓抑的情緒瞬間崩塌,眼淚洶湧而出。
珊珊敢當眾戳穿楊羽佳,那一定是下了巨大的決心,她明明那麼害怕楊羽佳,卻還是願意相信我可以將她帶出泥濘。
可我,卻沒能將她帶走。
楊羽佳那個女人回去肯定不會善罷甘休,指不定會怎麼苛待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