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早，我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給珊珊量體溫。
所幸，她的燒已經完全退了。
我微微鬆了口氣，拿出手機，屏幕上還有不少工作郵件。
我揉了揉因為沒睡好而發脹的太陽穴，還是換好了西裝外套，準備去公司。
珊珊不知何時醒了，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，小聲請求道：「葉阿姨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？」
我心頭一酸。
或許是因為霍明曦和楊羽佳這幾天把她弄得一點安全感都沒有，所以，她現在很黏我。
哪怕家裡有沈老夫人，她還是想跟著我。
就這樣，我快速幫她洗漱好，吃了早餐，跟沈老夫人打好招呼，便牽著她的手出了門。
……
辦公室里。
我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，珊珊就安靜地坐在我對面的小沙發上，抱著畫本塗塗畫畫。
臨近中午，秘書說霍明琛來了。
我想，他或許也是因為霍明曦的事而來。
所以我讓秘書帶他進來了。
只不過，珊珊在看見霍明琛的時候，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激動地撲進他懷裡叫他『爸爸』。
或許，珊珊也明白，在霍明琛心裡，沒把她真正當作親生女兒，他也更不會為了她，跟妻子與妹妹撕破臉。
所以珊珊往我身後縮了縮，十分沒有安全感地抓著我的衣袖。
霍明琛見狀，眸光閃過一抹惆悵，很快，他調整好情緒，沉聲道：「葉小姐，舍妹想見你一面。」
我也正有話想跟她說。
所以，我爽快地答應了：「好，我也正有話要跟她說。」
可珊珊大病初癒，我不放心把她獨自留在辦公室。
但我也清楚，她怕極了霍明曦一行人。
於是我蹲下身，平視著她糾結的小臉，柔聲問：「珊珊，你姑姑受傷了，現在在醫院裡。你要跟葉阿姨一起去醫院看看她嗎？」
珊珊的小眉頭緊緊蹙著，眼神里滿是茫然。
良久，她似是下定了決心，輕輕點了點頭：「我跟葉阿姨去。」
就這樣，我起身牽著她的手，跟霍明琛一起去了醫院。
……
病房裡。
當我帶著珊珊走進病房，霍明曦愣住了。
她似乎沒想到，我會把珊珊帶過來。
很快，她眸中閃過一抹愧疚，望著珊珊，眼眶發紅。
當珊珊看到霍明曦臉上的傷痕，小姑娘嚇了一跳，卻還是小步挪到病床邊，怯生生地說：「姑姑，葉阿姨說你受傷了，你是不是很疼？」
霍明曦緩過神，扯了扯嘴角想笑，弧度卻比哭還難看。
她抬手想摸珊珊的頭，可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放了下來，「姑姑沒事，就是小傷，嚇著你了吧？」
珊珊用力搖了搖頭，黑亮的眼睛里浮現著擔憂。
霍明曦微微嘆了口氣，望著門口的霍明琛，道：「哥，你先帶珊珊出去逛逛，我有些話想跟葉小姐單獨說。」
霍明琛皺了皺眉，看了眼霍明曦，又看了眼我，終究沒多說什麼，帶著珊珊出去了。
病房門關上。
霍明曦眼神落在我身上，帶著幾分自嘲，道：「我現在這副樣子，你是不是覺得很解氣？」
我走到病床邊，語氣平靜無波：「我要是真覺得解氣，當時就不會衝出來阻止那個男人了。」
霍明曦愣了愣，眼裡閃過一絲茫然，隨即又被黯淡覆蓋。
她輕聲開口道：「你不恨我嗎？之前我做了那麼多針對你的事，你為什麼還要救我？」
「跟沈宴州一樣的原因。」我淡淡開口，沒多餘的解釋。
霍明曦怔怔地看了我幾秒，忽然反應過來，失望地呢喃著：「你的意思是，他救我，從來都不是因為在意，只是出於道德？」
我緩緩點頭，沒否認。
霍明曦眼裡最後一點光亮彷彿徹底熄滅了，整個人瞬間垮了下去。
她肩膀微微顫抖，眼底漫起濃重的失落，連帶著臉色都更白了幾分。
看著她這副自怨自艾的模樣，我道：「我要是你，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在這裡為了不愛你的人消沉，而是收集證據把那個人渣送進監獄，趕緊把婚離了。」
霍明曦猛地抬起頭，眼裡滿是絕望。
她聲音裡帶著崩潰的沙啞，道：「你以為我不想離婚嗎？我早就想了！可我離不掉，真的離不掉，這輩子，我或許都要跟姓吳的綁死了。」
她說著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我語氣放緩了幾分，道：「昨天那個人渣所做的一切，我都錄了視頻，已經給沈宴州了。他說，這個視頻會是關鍵性證據，可以幫到你離婚。」
霍明曦震驚地看著我，又茫然，又不甘心地問：「葉昭昭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？是為了讓我把珊珊還給你嗎？不然，我實在想不到任何理由。」
我微微一頓，垂眸看著地板上斑駁的光影。
蘇念恩的臉忽然在腦海里閃過。
我對於她來說，本該是情敵，她卻一次次伸手拉我。
以前我總揣度她的用意，如今看著霍明曦的眼神，才驚覺自己當初有多狹隘。
原來真的有人，幫你從來不是圖什麼，只是因為她心底的那份良知。
我沉默了許久，再抬眼時，我對上霍明曦的目光，道：「如果我說我沒什麼目的，只是單純厭惡一個對女人大打出手的男人，我估計你也不會相信。那就當我是為了珊珊吧！你是她的姑姑，你如果出事，她也會傷心的。」
提到珊珊，霍明曦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動容。
很久之後，她忽然輕笑了聲，喃喃地說：「葉昭昭，你贏了。」
我心上那塊沉重的石頭忽然間被移開了。
我輕輕鬆了口氣，道：「霍小姐，那你好好休息，有緣再見。」
走廊上。
霍明琛和珊珊並排坐著，父女倆都不說話，規規矩矩的樣子看起來是真不熟。
聽見動靜，珊珊像是突然找到了救星，「噔噔噔」地踩著小皮鞋跑過來，一頭扎進我懷裡。
霍明琛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僵了僵，自嘲地說：「看來，珊珊真的很喜歡你。」
我拍了拍珊珊的後背，冷冷道：「你們做父母的但凡能多關心她一下，她也不會跟我這個外人這麼親。」
霍明琛一句話都沒有辯解，而是鄭重地望著我道：「不管怎樣，是你救了明曦，我還是要謝謝你。以後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，可以直接說。」
我對霍家的人情，半點都不想沾。
所以只是微微頷首，牽著珊珊的手轉身走進電梯。
電梯門緩緩合上，珊珊這才放鬆下來，小手還是緊緊攥住我的手指。
當電梯抵達一樓。
門緩緩滑開的瞬間，我腳步一頓。
門口站著的兩個人，赫然是葉景辰和蘇雅欣。
蘇雅欣穿著寬鬆的孕婦裙，被葉景辰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，兩人正準備進電梯，應該是來這棟樓的婦產科做檢查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，蘇雅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目光落在我牽著珊珊的手上時，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震驚。
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葉景辰的胳膊，心虛地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，隨即又揚起那副理直氣壯的笑：「真是好久不見了，葉小姐。」
我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。
哪怕做了那麼多虧心事，她依舊活得光鮮亮麗，被葉景辰捧在手心裡護著，生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半點閃失。
為什麼這樣噁心的人，卻得不到她應有的報應？
葉景辰瞥了我一眼，對蘇雅欣道：「你跟她說這麼多幹什麼？她就是我們葉家的攪屎棍，恨不得把我們都掃地出門，獨吞葉家的財產呢。」
我心裡冷笑。
這個哥哥，永遠都是這樣，被蘇雅欣耍得團團轉，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。
可從蘇雅欣剛才那心虛的一眼裡，我更加確定，葉景辰根本不知道，當年珊珊會被弄丟，壓根就不是意外。
而是蘇雅欣的處心積慮！
不過幸好，沈宴州已經開始找線索了，只要找到當年蘇家送走珊珊的那個傭人，蘇雅欣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。
到了那個時候，葉景辰自己就會發現他自己有多蠢！
我現在沒有浪費時間與他們爭辯，只是淡淡地道：「那我就不給你們添堵了，畢竟，我還要照顧孩子。」
說完，我低頭看向懷裡的珊珊，故意道：「珊珊，來，跟阿姨叔叔說再見。」
珊珊仰著小腦袋，大眼睛怯生生地掃過葉景辰和蘇雅欣，細聲細氣地說：「阿姨再見，叔叔再見。」
當蘇雅欣看到我嘴角的諷刺時，她臉色刷一下地白了，握著葉景辰胳膊的手驟然收緊。
我牽著珊珊的手，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時。
……
坐進車裡，我望著坐在副駕駛的珊珊。
這麼仔細端詳著這孩子的眉眼，挺翹的鼻尖像極了葉景辰，眼尾那點弧度卻又依稀是蘇雅欣的模樣。
可偏偏，珊珊眼底乾淨得像一汪清泉，沒有一絲她父母的算計和涼薄。
我俯身過去，將她小小的身子整個摟進懷裡，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，只覺得這樣的珊珊彌足珍貴。
珊珊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，軟糯的聲音裡帶著點茫然：「葉阿姨，怎麼了？」
我喉間泛起一陣澀意，哽咽道「珊珊，阿姨會保護好你，永遠保護你。」
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，珊珊緊繃的小身子瞬間放鬆下來，小手環住我的腰，安安靜靜的。
就在這時，我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我鬆開珊珊，看了眼來電顯示，是私人偵探的電話。
「葉小姐，您要我們查的信息查到了。自從您哥哥葉景辰被葉家趕出家門，斷掉所有經濟來源之後，他們一直都住在您前夫顧時序先生的別墅里。不僅如此，顧先生每個月會固定往蘇雅欣的卡里打進三百萬。」
我震驚極了，腦子嗡嗡作響。
這怎麼可能？
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反駁。
蘇雅欣當初是怎麼背叛顧時序的，我比誰都清楚。
顧時序那個人睚眥必報，得知真相的時候，他恨不得將蘇雅欣挫骨揚灰，怎麼可能會反過來接濟她和葉景辰？
這太荒謬了！
我掛了電話，腦海里亂糟糟的。
無數個猜測涌了上來。
難道……是蘇念恩？
畢竟，蘇念恩與蘇雅欣是姐妹。
這世上，大概也只有她能在顧時序面前說上話了。
或許是她念及姐妹情分，一次次地替蘇雅欣求情，顧時序才會鬆口？
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我自己推翻了。
蘇念恩不是是非不分的人。
這些日子，她幫了我那麼多次。
明明知道我和蘇雅欣勢同水火，若她真的在顧時序面前為蘇雅欣周旋，又何必一次次地向我伸出援手？
無數個疑惑像一團麻，在我腦海里越來越亂。
終於，我決定去探一探蘇念恩的口風。
萬一……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呢？
如果她不知道這件事，那麼她就變成和曾經的我一樣，都是被顧時序玩弄於手掌之中的可憐人。
蘇念恩幫過我，那麼，我也幫她一次吧！
思忖片刻，我翻出通訊錄里蘇念恩的號碼撥了過去。
我們半小時后約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見面。
「抱歉，路上有點堵車。」
她在我對面坐下，疑惑地望著我，「葉小姐，你這麼著急把我叫出來，是有什麼事嗎？」
我將私人偵探查到的事情告訴了她，同時，也在觀察著她的反應。
她很平靜，看起來並不驚訝。
我心裡有些發涼，所以，顧時序現在還暗中養著蘇雅欣的事，蘇念恩一直是知道的？
說到最後，我見她沒有任何反應，便解釋道：「你別誤會，我跟顧時序已經離婚了，沒有關注他的意思。只是最近蘇雅欣又開始在葉家攪和，我才讓人查了一下，沒想到會發現這些。」
我頓了頓，道：「如果這件事是你讓他這麼做的，那就當我多管閑事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但如果你不知道……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，別像我之前那樣，糊裡糊塗就跟顧時序結了婚。到時候再後悔，就太折騰了。」
蘇念恩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溫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良久，她輕輕笑了笑，聲音輕緩：「這件事我知道，但並不是我讓他這麼做的。他轉賬這些，都是瞞著我的。不過，你能特地來告訴我這些，我很感動。」
我眼底滿是不可思議，脫口問道：「你知道？那你……」
話沒說完，就被她接了過去：「那我為什麼還呆在顧時序身邊，不哭不鬧，對不對？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