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禮落幕,風煙俱靜。
我心裡很明白,從這一刻起,我和葉家,就再也沒有半分糾葛了。
我抬眸望了一眼不遠處的葉夫人和葉景辰,他們站在墓園的石階下,母子倆並肩而立,臉色都沉得難看。
他們看向我的目光里,只剩下化不開的怨毒和冰冷。
那眼神,陌生得讓我覺得可笑。
我收回目光,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,離開這些讓我窒息的人。
可腳步剛邁出去,身後就傳來葉夫人的聲音,硬生生叫住了我。
「葉昭昭。」
我頓住腳步,緩緩回身。
葉夫人的目光掃過我,掃過我身邊的沈宴州,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:「你爸走了,你跟我回家一趟。我們把賬,好好算算清楚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算完這筆賬,從此以後,你不再是我的女兒。我,也不再是你的母親。」
我猛地攥緊手心,指尖掐進肉里。
就在這時,掌心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力道。
沈宴州握緊了我的手,垂眸看著我,道:「去吧昭昭,有些賬,是該算清楚的。我陪你。」
我望著沈宴州溫柔的眉眼,心頭的寒涼漸漸散去。
我輕輕點頭。
算清這筆賬,從此我與他們一別兩寬,死生不復相見。
……
回到葉家。
我的目光,一眼就落在了客廳正中那張寬大的黑色真皮沙發上。
那是葉爸爸平日里最愛坐的位置。
午後的陽光好時,他總愛靠在那兒看報、喝茶。
小時候我放學回來,他會笑著招手讓我坐到身邊,替我理理書包帶,問我學校里的瑣事。
從前那沙發上永遠鋪著乾淨的軟墊,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。
如今卻光禿禿的。
僅僅幾天時間,扶手上已經落著一層細密的薄灰,冰涼又空曠,像極了此刻這個支離破碎的家。
葉夫人就站在沙發旁,脊背微微彎著,這段日子,彷彿也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。
她的目光凝在那張落灰的黑沙發上,怔怔的,一動不動。
良久,眼眶倏然泛紅,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。
那一刻,她眼底翻湧的是真切的悲慟。
我靜靜看著這一幕,心口發悶,卻半分波瀾都無。
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?
可一切,從她決定戰隊蘇雅欣的那一刻,就已覆水難收。
沈宴州站在我身側,指尖始終牢牢扣著我的手。
這段時間,他雖然忙前忙后地聯繫人脈、幫忙辦喪事,但他卻沒有插手過我的任何決定。
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在身側,替我擋去那些無形的壓抑。
此刻,只有葉夫人壓抑的哽咽聲,低低的,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。
就在這時,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。
蘇雅欣,竟然也在這個家裡。
葉夫人和葉景辰竟已經迫不及待把她接回了葉家。
她臉上沒多少血色,但眼底卻寫滿了挑釁。
蘇雅欣一步步從樓上走下來。
走到葉景辰身邊時,她微微側身,對著葉景辰飛快地使了個眼色。
葉景辰立刻會意。
方才還在安慰母親的男人,完全忘了喪父之痛,著急提醒道:「媽!您別再難過了!人死不能復生。我爸走了,現在您就是這個家裡分量最重的人。這個家的事,就得您說了算!今天把人叫回來,咱們就先把正事兒辦了!」
葉景辰眼神閃過一抹狠戾,掃了我一眼,對葉夫人道:「媽,今天,您必須好好清理門戶!」
葉夫人緩緩抬手,拭去臉上的淚。
再抬眼時,她看向我的目光,已經凝成了化不開的寒冰與恨意。
一直未開口說話的沈宴州在聽見剛才葉景辰那番話時,眼神驟然陰沉下來,一字一句道:「你們要清理誰?」
他的目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,讓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滯幾分。
葉景辰被他看得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葉夫人咬著牙,強撐著底氣迎上沈宴州的視線,道:「沈先生,我知道你有權有勢,能耐通天!就連葉昭昭害雅欣流產,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,你都能動用手段幫她抹平痕迹、逃脫法律制裁!可今天不一樣,這是我們葉家的家事,輪不到外人插手,更用不著你多管閑事!」
我心口泛著鈍痛,卻也清醒地知道,這是我和葉家的恩怨,是我在這個家二十多年最後的了斷,不能再事事都靠沈宴州替我扛。
我抬眸望著他,聲音很輕,卻足夠清晰:「沈宴州,你幫我做的,已經夠多了。剩下的事,我自己面對就好。」
沈宴州看著我,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心疼與擔憂。
可他似乎看清了我眼底的堅持和決絕,所以沒再上前,也沒再說一個字。
他只是無聲地在我身後守護著我。
葉景辰見沈宴州鬆了口,似乎鬆了口氣。
他轉身從蘇雅欣手中拿過一份擬定好的文件,快步遞到葉夫人面前。
葉夫人似乎早已知道了這文件里的內容。
她指尖微微發顫,似乎也有片刻的遲疑,大概是想起了剛下葬的丈夫。
可在葉景辰和蘇雅欣暗暗的催促下,她終究還是露出了一抹狠戾之色,將文件放在我面前。
「這份繼承協議,是我專門諮詢律師擬定的。」
葉夫人的聲音冷硬,抬眼看向沈宴州,道:「沈律師,你是內行,我跟你掰扯掰扯,你聽聽我說的對不對。老葉走了,他名下所有的財產,都是我和他的夫妻共同財產,這話沒錯吧?」
沈宴州目光掃過那份文件,神色未變,淡淡開口:「原則上,沒錯。」
得到他的確認,葉夫人繼續道:「葉氏集團的股份也好,我們葉家的房產存款也罷,我本就占著一半的份額。剩下的這一半,是老葉的遺產,按規矩,葉昭昭、景辰、我,我們三人,一人繼承三分之一。」
說到這兒,她看著我,語氣仍舊是無比的失望,「我和你爸養你一場。我們做人,不像你這般心狠手辣、忘恩負義。屬於你的這三分之一財產,我一分不少,都給你!你拿走,從此兩清!至於我手裡握著的那一半夫妻共同財產,再加上我繼承的這三分之一,全部都轉給景辰。」
我苦澀地彎了彎唇角。
葉夫人當了一輩子的全職太太,我以為她是扛不起事的,我以為葉爸爸的離開,給她的打擊是毀滅性的。
可原來,我所有的以為都是錯的。
葉爸爸屍骨未寒,她卻頭腦清晰地算起了遺產。
我不禁諷刺而悲涼地彎了彎唇角。
可葉夫人繼續道:「現在,景辰手裡握著葉氏集團的大部分股份,這個公司,本就該是他的。葉昭昭,我只要求你,明天起,立刻從葉氏集團離職,把你手裡攥著的那些職權、業務,統統交出來。把公司,還給我們葉家!」
我看著那份冰冷的文件;看著葉夫人不再慈愛的臉;看著葉景辰眼底藏不住的貪婪。
心口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扎著,泛起密密麻麻的疼。
我忍著眼眶的酸澀,扯著唇角笑了聲,道:「爸爸才剛下葬,屍骨未寒!你們就坐在他生前最愛的沙發上,迫不及待地清算起了他的財產。你們的良心,不痛嗎?」
葉夫人聽見我這話,臉色瞬間漲得鐵青,憤恨地說:「沒良心的人是你!不是我們!你還好意思提良心?以前,你口口聲聲說雅欣陷害你,說她是個多壞多壞的女人。可我看到的是,你當著我們的面,仗著沈宴州的勢力毆打她,害她沒了孩子!你心腸歹毒到這種地步,你怎麼還好意思提良心?」
她抬起手,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,咬牙切齒地道:「我沒讓你凈身出戶,沒讓你為你做的事付出代價,已經是仁至義盡!葉昭昭,我們葉家究竟哪點對不住你,你要這麼對我們!」
「就是!」
葉景辰立刻附和,道:「葉昭昭,說到底,那不就是不想簽字?是啊,你這麼大的胃口,這些財產怕是根本都看不上吧!你就是想借著我爸的死,借著你打理公司的由頭,一步步獨吞我們葉家的全部財產!你這點心思,真當我們看不出來?」
我站在原地,心口悶得喘不過氣。
視線落牆上那張落了薄灰的全家福上,鼻尖陣陣發酸。
爸爸,對不起。
您生前讓我好好守著葉家,守著葉氏集團,守著這個家。
可現在,這個家早就散了。
心,徹底寒了。
我抬眸,目光掠過葉夫人和葉景辰滿臉的憤恨,最後落在一旁的蘇雅欣身上。
她唇角噙著一抹不怎麼明顯的笑,眼底跳躍著藏不住的興奮和挑釁。
那眼神,像是打贏了勝仗的勝利者,得意又張揚。
換做從前,我肯定會衝上去,撕開她所有的偽裝,揭穿她那些齷齪的心思和手段。
可現在,我只覺得疲憊,就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我緩緩收回目光,看著葉夫人,嘆息著開口:「不用簽字了。屬於葉家的東西,葉氏集團的股份,房產,存款,所有的一切。我一分,都不要。」
葉夫人愣住,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說。
她眼底閃過一抹猶豫和遲疑。
我繼續道:「今天,我從這個門走出去,往後我們一別兩寬。」
我看著葉夫人,艱難又沉重地喊了聲:「媽……這是我最後一次,這麼叫你。您……保重。」
蘇雅欣嘴角的笑意就快要藏不住。
那眼神彷彿在對我說,她終究還是贏了,她就是要毀掉所有我珍惜的一切!
我看在眼裡,卻心如止水。
我無數次伸出手,想讓葉夫人看清蘇雅欣的真面目,想讓這個家能好好的。
可終究,徒勞無功。
我的真心,在她眼裡是別有用心。
我的提醒,在她眼裡是挑撥離間。
對她來說,我始終都是個外人。
可是,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。
終有一天,他們會明白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,失去了什麼。
當蘇雅欣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,他們才會知道,自己有多愚蠢。
我不再看他們一眼,轉身,朝著門口走去。
沈宴州立刻跟上,伸手穩穩扶住我的肩。
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沉默地陪著我,一步一步,走出這個再也不屬於我的家。
……
沈家。
兩個孩子顯然從沈老夫人口中聽聞了一切,一左一右依偎過來,小手攥著我的衣角輕聲安慰。
沈老夫人站在一旁,臉色憂忡,生怕我重蹈母親離世時一蹶不振的覆轍。
我道:「奶奶,我沒事。我還有孩子要養,還有一堆事要扛,垮不了的。」
葉氏我是還給葉景辰了,但這不代表我要把這段時間拼來的一切都拱手相讓。
我攥在手裡的人脈、資源、跟著我的核心員工還有敲定的業務,我都會盡數帶走。
留給葉景辰的,不過是葉氏一個空殼。
跟沈老夫人說了會兒話,沈宴州將我送回房間。
他目光落在我臉上,欣慰地望著我:「昭昭,你成長了。你沒有被情緒困住,還能記著身上的責任。對於傷害你的人,你也做到了保護自己和反擊。」
我抬眸看他,道:「葉氏現在不是我一個人的。孟雲初和秦薇陪著我一起在一無所有的時候熬過來,她們也拼盡了心血。我不能讓她們的努力白費,更不能坑了她們。」
頓了頓,我自嘲地說:「何況當初我接手葉氏的時候,公司本就是個瀕臨破產的爛攤子。葉景辰既然非要跟我算清這筆賬,那就算到底。他別想前人栽樹後人乘涼。」
沈宴州點頭道:「該是你的,就一分都不能讓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,葉家。
剛才那場鬧劇落幕,葉夫人總覺得趕走了讓她家庭支離破碎的人,卻依然沒有任何開心和釋懷。
她臉色蒼白,神情恍惚地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葉景辰還不忘提醒葉夫人,下周一去公證處先把遺產轉到他名下,免得夜長夢多。
要不是因為明天周末公證處休息,他恨不得現在就這麼做。
葉夫人都一一應了。
葉景辰回到房間,蘇雅欣連忙拉過葉景辰,柔柔地開口道:「景辰,我們先去領結婚證,再去辦財產公證吧。」
葉景辰激動地伸手將蘇雅欣緊緊擁進懷裡,聲音都止不住的顫抖:「雅欣,太好了,我終於等到這一天,你終於肯嫁給我了!」
蘇雅欣任由他抱著,眼底沒有笑意只有算計。
只要領了結婚證,葉家這些婚內繼承的財產,就都成了夫妻共同財產。
片刻后,她輕輕推開葉景辰,神色鄭重起來,道:「葉氏傳媒好不容易走上正軌,你現在就去公司盯著。別等葉昭昭事後反悔,磨磨蹭蹭不肯把公司徹底交還回來!」
葉景辰被喜悅沖著,當即點頭應下。
他擁著蘇雅欣道:「我周一再去。這幾天折騰了這麼久,我想好好陪陪你。」
蘇雅欣為了穩住葉景辰,繼續過著闊太的日子,便一副知書達理的樣子安慰他,順便旁敲側擊地讓他把葉氏傳媒牢牢攥在手裡。
可葉景辰不知道的是,在他與蘇雅欣溫存的時候,葉昭昭已經開始註冊新的公司,同時通知葉氏傳媒目前的合作對象自己準備自立門戶。
那些人本就是沖著葉昭昭來的,還有些是孟雲初和秦薇拉來了合作對象。
他們重視的不是合作公司是誰,而是合作的人是誰?
因此,聽聞葉昭昭準備完全脫離葉氏單幹,葉氏之前的合作對象也紛紛與葉氏解除了合作。
葉景辰完全沒想到,等他周一西裝革履,到達公司的時候,葉氏居然空無一人。
已經成了一個空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