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恩目光掠過顧亦寒時,沒有半分波瀾。
可她看向我的時候,眼神卻多了許多內容。
「昭昭……」她啞著嗓子喊我的名字,哽咽道:「抱歉,這次拖累你了。」
說完,她又對顧亦寒道:「我也該跟你說聲抱歉,是我不好,不該勸你用那個有問題的標書。但是,我沒有跟顧時序沆瀣一氣。」
「我知道。念恩,你什麼都不用解釋,我明白。」
顧亦寒望著她脆弱蒼白的臉色,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擠出一抹欣慰的笑容,道:「關心則亂,我知道,你是關心我的。這就夠了!只是你太傻了,我已經進去了,你何必再去自首,讓顧時序把我們一網打盡。」
蘇念恩淡淡地說:「因為,如果我自首可以幫你減輕罪名。否則,我就是恩將仇報,你是我的恩人,我總得把這份情還給你。」
顧亦寒猛地一震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下去,滿是失落。
良久,他才開口道:「就……只因為恩情?」
蘇念恩沒說話,只是一直望著墓碑上,我媽媽的遺像發獃。
我見狀,嘆了口氣,拍了拍顧亦寒的胳膊,輕聲道:「你先回去吧,她現在這個樣子,可能需要靜一靜。」
顧亦寒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目光眷戀地落在蘇念恩身上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苦澀:「我還有好多話想跟她說……但是,如果她想靜一靜,那我尊重她。我……過兩天再來找她。」
他頓了頓,又看向我,鄭重其事地叮囑:「昭昭,你幫我照顧好她。有什麼事,隨時給我打電話。」
說完,他才一步三回頭地轉身離開,那眼神彷彿希望蘇念恩能突然開口將他留下。
可惜,他已經走遠了,蘇念恩也沒有說話。
墓碑前只剩下我和蘇念恩兩個人。
風依舊在吹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蘇念恩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道:「昭昭,陪我……再陪媽媽多待一會兒,好不好?」
我鼻尖一酸,哽咽著點點頭。
蘇念恩重新跪在墓碑前,溫柔地撫摸著媽媽的照片,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她哽咽道:「我是個不稱職的女兒,不孝的女兒。這麼多年,我認賊作母,竟從未想過去尋找她。媽媽……她會原諒我么?」
我蹲下身,輕輕握著她冰涼的手,道:「媽媽當然不會怪你。當年,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出了車禍。否則,我想她會主動回去看你,找你的。現在,她在天之靈一定很欣慰。因為,我們團聚了。」
蘇念恩的眼淚越發洶湧起來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,淚水打濕了墓園的泥土地,一遍遍地對母親道:「媽媽,你放心,我和昭昭,以後都會好好的。我們……一定會努力生活,給您爭氣。」
我和蘇念恩在母親的墓碑前,她告訴了我這些年經歷的事。
她越說,我越難過,心疼得無以復加,恨自己沒有早點知道我還有個姐姐。
更恨自己,曾經還把她當做了假想敵。
可當她知道我是她妹妹的時候,每一次,在我陷入困境時,都是她毫不猶豫地擋在我面前。
我輕輕靠在她肩頭,輕聲道:「姐,我真開心。媽媽雖然走了,但我又多了一個親人。怪不得,我之前就覺得你很特別,總是在我有需要的時候就出現了。我當時特別想跟你做朋友,可我沒想到老天對我這麼好,我們連朋友都不需要做了,因為我們是親姐妹呀。」
「傻瓜。」
蘇念恩破涕為笑,眉眼間,竟跟墓碑上的媽媽這樣相似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們才終於捨得跟媽媽告別,從墓園離開。
……
夜色漸濃,我驅車帶著蘇念恩回了自己的住處。
推開門的瞬間,暖黃的燈光湧出來,將我們身上的寒氣驅散大半。
朵朵和珊珊是我拜託宋今若接回來的。
但最近,裴醫生的父母來海城了,宋今若晚上還要陪他們吃飯。
所以,我們到家時,宋今若已經走了。
兩個孩子坐在沙發上吃著我餅乾看電視,乖得要命。
見我們進來,她們立刻從沙發上跳了下來。
「媽媽!」
「葉阿姨!」
她們跑到我面前,然後又好奇地望向我身後的蘇念恩。
朵朵一眼就認出了她,驚喜地說:「咦?這不是上次在遊樂場救了我的阿姨嗎?可是,阿姨不是爸爸的女朋友嗎?」
她這話,讓蘇念恩的臉色有些尷尬。
我立刻蹲下身,對朵朵道:「你知道阿姨那天為什麼會救你嗎?」
朵朵搖了搖頭。
我語重心長地解釋道:「那是因為阿姨是媽媽的親姐姐,我們是親人,所以她才會救你。」
朵朵懵懂地點了點頭。
珊珊走過去,輕輕拉了拉蘇念恩的手,問我:「葉阿姨,那以後這個姨姨也跟我們住在一起嗎?」
「是啊。」我點點頭,轉頭望向蘇念恩,道:「姐,她們都很乖的。」
蘇念恩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,感慨道:「這兩個孩子被你教得真好。」
朵朵一聽到誇獎,更想表現了,連忙去房間把我前天給她買的巧克力拿了出來。
因為我限制她吃甜品的數量,所以,這一盒巧克力是她這一個月唯一一盒,到現在她都捨不得拆封。
「姨姨,給你吃!可甜了!」
她將自己的巧克力遞給蘇念恩,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的,一副求誇獎的樣子。
蘇念恩摸了摸她自來卷的頭髮,眼底格外柔和,道:「朵朵真大方,謝謝你。」
朵朵驕傲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彷彿在說「看我最懂事吧!」
珊珊在一旁安安靜靜的,沒有跟朵朵爭的意思。
反倒是朵朵這勝負欲,真是像極了顧時序。
我對蘇念恩道:「姐,你先去洗澡,好好解解乏。」
我說著,便去給蘇念恩到浴室放洗澡水,然後又給她找睡衣。
「這幾件都是新的,我還沒穿過,你隨便穿。明天咱們去商場採購,缺什麼買什麼。」
我說完,朵朵和珊珊對視一眼,期待極了。
尤其是朵朵,趁機對我道:「媽媽,明天我們去匯金國際好不好?我想去頂樓那家兒童餐廳吃,邊吃邊玩。」
我瞥了她一眼,打趣道:「行吧,你算是沾了姨姨的光了!」
然後,我把浴室里需要用的東西都跟蘇念恩說了下,便帶著孩子出去了。
趁她洗澡的時間,我先把次卧給她收拾了出來,鋪上了柔軟的被子,點了安神的香薰。
最近她身陷囹圄,在拘留所那樣的地方,一定是沒有休息好的。
收拾好房間后,我去了廚房,打開冰箱選了幾樣食材,開始做飯。
蘇念恩洗完澡出來,疲憊感比我去墓園接她時少了許多。
我微微鬆了口氣,道:「馬上飯菜就好了,今晚先隨便吃點,明天我再給你接風洗塵。」
「這樣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。」
蘇念恩望著我,淺淺地笑著道:「和真正的親人在一起,沒有鉤心鬥角,也沒有顛沛流離,真好。吃什麼、穿什麼,都不重要。」
飯桌上,朵朵嘰嘰喳喳地講著學校里的趣事,我和珊珊不停給蘇念恩夾菜。
蘇念恩的眼神終於不再像一開始那樣麻木和絕望。
此刻的她,應該是真正感受到了溫暖和幸福。
我悄悄望著她,心底感慨萬分。
這些日子,她蟄伏在顧時序身邊,為了給我和媽媽討個公道,可她自己不可能睡過一個好覺。
她的神經肯定一直都是緊繃著的。
好在現在,一切都結束了。
她不用再偽裝,不用再小心翼翼與狼共舞。
她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。
晚餐后,朵朵和珊珊懂事地自己去洗漱,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蘇念恩。
她說自己不會做飯,便非要幫我收拾碗筷或者做家務。
「姐,你不用這麼客氣,以後我忙的時候,我也不會跟你客氣。」
我將碗筷放進水池裡,道:「我們是一家人。」
蘇念恩沒有爭過我。
所以我洗碗時,她就在我旁邊陪著我。
我道:「最近你折騰成這樣,還是早點去休息吧,次卧我已經收拾好了。你要是睡不著,那就去看電視、刷劇,隨便你。總之呢,在我這兒,你想幹什麼都可以。」
蘇念恩沒走,而是看著我欲言又止。
我疑惑地問:「怎麼了?」
蘇念恩問:「你……跟沈律師怎麼樣了?」
我洗碗的手微微一頓,輕描淡笑地說:「分了。」
蘇念恩蹙眉道:「是因為我嗎?」
我將最後一個碗洗好,才開始認真地跟她談這件事。
我道:「不是完全因為你。也有我自己的問題,當然,也有他的問題。」
畢竟,我和沈宴州經歷的事情太複雜了,我要是從頭跟她說,說到半夜也說不完。
那些事夾雜著很多不開心,我也不想細說。
蘇念恩嘆了口氣,道:「我沒有勸和或者勸分的意思,但我要告訴你一些事,這樣,你才能客觀地去看待你們之間的感情。我不想你們因為誤會而分手。」
我茫然地望著她,有些好奇,「你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