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!」兩儀殿里,劉太醫夜訪。
「劉太醫,這麼晚來見朕,何事?」皇帝頭沒抬,批閱奏章。
「微臣、微臣來請辭!」劉太醫躬身道。
「請辭?」皇帝從奏章里抬起頭,一臉茫然,「為何?」
「陛下,您答應微臣的!待貴妃生產後,便放微臣歸家!
微臣老母八十多,身體越發不濟,微臣怕再不回去,此生再無相見之日!」劉太醫言辭懇切。
皇帝手指輕擊桌面,久久沒有說話。
是答應過,可接二連三妃嬪有孕,他不想放他走了。
「陛下!」劉太醫跪下,額頭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「古人云,子欲養而親不在!
微臣一生不曾婚娶,家中僅老母親一人!無人盡孝!求陛下恩准!」
聲音有些嗡,令人聽了很不忍。
「可是、下個月馮才人生產,明年四五月楊淑妃生產,萬一有個啥,朕上哪兒找人去?」皇帝不悅。
劉太醫抬起頭,紅著眼眶,眼裡是不可置信。
「陛下,您答應微臣的!
宮裡擅婦科的太醫不少,都是各地征來的名醫,不缺微臣一個!求陛下開恩!」
「好啦!你容朕再想想!」皇帝不耐地揮揮手,不想糾纏下去。
「是!微臣告退!」劉太醫失望地起身,匆匆行一禮,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皇帝默默看著,眼神晦暗不明。
福旺在殿外站著,一動不動閉著眼,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。
「嗚嗚…」走了很遠,劉太醫再忍不住,蹲在路邊放聲哭起來。
這宮裡如囚籠,令他窒息。
老母親八十多,當年說好過個兩三年便回,如今六年過去了,卻遙遙無期。
後悔當年不該心軟,應了老太傅的請求,來到這宮裡,如今身不由己!
「噠噠噠!」有腳步聲往這裡跑來。
劉太醫忙止住哭聲,擦了擦淚。
「劉太醫?」阿珠遲疑道。
「阿珠姑娘!」劉太醫瓮聲瓮氣。
「你這是咋啦?遇到傷心事兒啦?」阿珠關切道,那晚多虧劉太醫,娘娘才有驚無險。
「沒事兒!」劉太醫埋頭要走。
「唉!」阿珠攔住。
「劉太醫,你是不是遇到難事了?說說吧!看我能不能幫到你!」
「阿珠姑娘,你幫不了!」劉太醫搖頭。
陛下不開口,誰都奈何不了!何必將旁人扯進來?
「你不說,怎知我幫不了?」阿珠不高興。
她從不濫好心,純屬想報答劉太醫的救命之恩。
否則,這時的含涼館該辦白事,哪有洗三、封后?
「唉,阿珠姑娘別鬧!你真幫不了!陛下開了金口的,誰都奈何不了!」劉太醫搖頭。
「啊?陛下開了金口?」阿珠愣住,有些訕訕,牛皮吹大了。
「到底何事?讓你難過成這樣?」
「不是什麼大事!就是我請辭!想回去照顧八十多歲的老母親!」劉太醫說著,鼻子又酸澀起來,聲音帶著哭音。
「就這事兒?陛下為何不答應?大梁不是最講究孝道嗎?」阿珠不解,很是同情。
「後面還有待產孕婦,陛下不放心!」劉太醫語氣無奈。
「哦!」阿珠應了聲。
陛下的擔憂沒錯,可是劉太醫也很可憐啊。
八十多歲的老母親,還有幾天活頭?說走就走了,不能見上最後一面,會遺憾一輩子的!
「唰、唰!」夜巡的禁衛軍來了。
「走了!劉太醫你回去吧。
別難過,慢慢來,你做了那麼多好事,老天會幫你的!」阿珠丟下話,匆匆走了。
做好事?就不該一時心軟,來到這是非之地!
劉太醫苦笑,塌著腰慢吞吞走了。
「母后,你咋樣?」蕭玉跪坐在床榻邊,用帕子給馮清擦拭虛汗。
光禿禿的硬床板上,馮清趴著,額頭不停冒虛汗。
腰臀處尚未結痂,稍微一動,拉扯傷口,疼的要命。
趴了三天,難受死了。
「你這孩子,犯什麼傻?自投羅網!」馮清恨鐵不成鋼。
蕭玉不主動回來,不激怒皇帝,還是自由身。
到時能隨時探望自己,自己也能通過她跟娘家人傳遞信息。
現在好了,這蠢貨一通胡攪蠻纏,把自己也弄進來!
「我這不是為了救母后?」蕭玉不高興了,好心沒好報!
「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,有什麼能力救我?誰能阻止得了你父親廢后?
你傻啊,形勢比人強,你不知道低一下頭?
唉!怪我當初沒把你教好!你這麼笨,將來可怎麼辦?
如今我不是皇后,你不再是嫡公主,還關到掖庭!只怕將來你嫁人都難!」馮清又氣又無奈。
如今自己和馮家被皇帝徹底厭棄,唯一的女兒也惹了皇帝厭惡,馮家沒了翻身之日。
「誰說我不是嫡公主?」蕭玉不滿地推了一把。
「哎喲!」馮清的傷口被撕扯,疼的齜牙咧嘴,眼淚汪汪。
「哼!不管你還是不是皇后,都改變不了你是父皇原配的事實!更改變不了我是嫡出的事實!
宗正寺的玉牒清清楚楚記載著,誰也抹不去!」蕭玉大聲道。
「你這孩子,氣性那麼大!」馮清緩過氣,氣惱道。
「母后,你也嫌棄我?」蕭玉更生氣了。
自己為了救她,激怒父皇不說,還落得跟她一樣境地。
母后沒有半點兒憐惜,反倒埋怨她!
「唉,玉兒,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?」馮清傷口疼,腦袋瓜也疼。
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心?
「哼!」蕭玉氣急,扭身坐到另一邊。
「哐當!」破舊的小院打開。
「咚!」一個沉悶的聲音,是重物落地。
「哐當!「門又關上落鎖。
母女倆面面相覷,不知何意。
蕭玉忍不住好奇,走出來查看。
卻見月光下,院子里趴著一個血淋淋的人。
「紅葉?是你嗎?」蕭玉有些害怕,地上人沒反應。
撿了根樹枝,試探著戳了戳,「喂!」
「呃…」紅葉艱難發出聲響,頭緩慢扭動了一下。
「紅葉,真的是你?」蕭玉扔掉樹枝,大膽上前。
「公主,是奴婢!」紅葉勉強睜開眼,有氣無力。
五十大板,打得她五臟六腑都快碎了,三魂七魄都飛了。
她以為自己死定了,沒想到命硬,挺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