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溪月胳膊被拉住，下意識抽了回來。
打眼看去，王嬸今天裝扮一新，頭髮是好好梳過的，穿上了自己的新衣服。
雖然衣服上也有補丁，但是總體來說，比平常看到她時已經好多了。
「王嬸，你這是？」
沈溪月迎上她的笑臉，淡聲問道。
王嬸回頭看了看門口，小聲說：「溪月啊，嬸子想請你幫個忙。」
沈溪月驚訝道：「讓我幫忙？」
王嬸點點頭，「是啊，是這樣的，媒婆今天來給你大牛哥提親，姑娘家就在你外婆那個村裡，今天他們父母也過來了，我想著你反正要去接你娘回來，過去的話能不能順路將他們拉上。」
沈溪月猶豫了下，「嬸子，不是我不幫你，是我要趕時間過去，不太方便幫你這個忙。」
王嬸臉色淡了淡，又道：「溪月啊，嬸子知道你為難，嬸子家的情況你也知道，你大叔之前不學好，家底都被他掏空了，要不是你前陣子給的那點銀子，嬸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沈溪月見她半天說不到重點，出聲打斷她：「王嬸，我沒時間聽你說太多，你直接說。」
「溪月啊，我想從你手裡買兩隻豬仔，這樣好讓你大牛哥的親事順利一些，買豬仔的錢等年底賣了豬，我再給你，你看……」
「不可以！」
沈溪月轉身上牛車，不再跟王嬸多話。
「花花，走，去北山村接人！」
沈溪月一聲令下，花花梗著脖子朝前用力，牛車很快駛離。
王嬸張口結舌，雙手朝前伸著。
「溪月……哎！這事情搞的，不行就不行！那麼大氣幹什麼！」
說著，她轉頭看一眼門口，氣呼呼的轉身回了屋。
去接人的路上，牛車走的很快。
比上午來的時候還要快。
出村子的時候，遇到村民，好多人好奇她怎麼又要出來了。
「我去接我娘回來！」
沈溪月笑眯眯回答。
村裡人神情各異。
「哎呀，秋雲現在日子真好過，不管去哪裡，都有牛車接送，真好啊！」
「可不是嗎？以前陳老大在的時候，他們日子還沒現在好過呢。」
「溪月這丫頭真是厲害，給家裡弄那麼多銀子，又是賣牲口又是壘豬圈的，她家那豬圈我去看過，真好啊！」
「還有那牛棚，也不錯，你們說她買的牛那就那麼聽話呢！」
「別說牛了，我看她買的啥都聽話，那山羊人一叫就來了，真是奇了怪了！」
「別說羊了，你看咱們村以前有人養豬，那豬把身上滾的，真是髒的沒眼看，你們沒看到溪月家的豬，人家吃東西和拉屎都分的清清楚楚，身上白生生的，真是見了鬼了！」
「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有靈性的出聲！」
「你們說這個呢，她家那雞鴨也不一般，就跟能聽懂人話一樣。」
「唉！羨慕不來，人家家裡天天吃肉，咱們這些人誰能比得上！」
「……」
村民們議論紛紛，說到最後越說越離譜。
不過他們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沈溪月家的動物，不僅聽話，還不亂拉屎。
所以半月和香丫經常去豬圈裡跟小豬玩，那幾頭豬身上一點都不臟，人家睡覺的地方乾乾淨淨，半月和香丫甚至坐在豬睡覺的地方玩。
山羊身上更不用說，一身羊毛白生生的，乾淨油亮。
車子到北山村村口的時候，何氏幾人還沒出來。
沈溪月便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，讓花花吃草，她在村口轉悠著。
等了好一會，也不見人出來，沈溪月心裡很是納悶。
差不多過了兩刻鐘，沈溪月不耐煩了，打算進去看看。
結果剛要進村，遠遠的就看見母親幾人的身影。
等到走近一些，沈溪月發現他們臉色都不大好。
沈溪月將牛車帶出去。
滿月和清風看見她，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。
「長姐！」
「長姐，花花！」
兩人叫喊著往這邊跑來。
花花聽到有人喊它，激動的在地上跺腳，尾巴瘋狂的甩了幾下。
滿月跑了幾步，見母親沒有跟上來，又折身回去扶著母親走。
「溪月！」
何氏叫了一聲。
沈溪月聽出來母親聲音里壓抑著哽咽。
「怎麼了？」
何氏深深嘆口氣，眼睛紅紅的。
滿月撅撅嘴，一臉難受。
清風說：「我們今天在外婆家挨訓了，外婆也不好過，娘帶給外婆的米，也被舅舅和舅媽拿走了，還說娘不好。」
「不過我們幫娘說話了！」
清風連忙補充道。
沈溪月發現，清風左臉頰有點紅紅的，似乎腫了。
見長姐看自己，清風吸了吸鼻子。
何氏在一旁勸道：「天不早了，咱們先回去吧，半月在一個人在家，我不太放心。」
沈溪月也知道不能多逗留。
幾人上牛車，轉頭往回走。
從上了牛車開始，何氏就坐在那裡發獃。
滿月回頭看看，見牛車已經遠離了北山村，這才鬆口氣。
「長姐，舅舅不知道聽誰說的，說你得了好多銀子，家裡還買了牲口，他指責娘，說娘應該多帶點銀子回來，還說娘不孝，我和清風幫娘說話，舅舅打了清風兩巴掌，還要打我，被娘撲過來擋住了。」
清風撇撇嘴，眼裡泛著冷意，「長姐，以後我再也不來舅舅家了，舅舅一點都不好。」
「可是外婆……」
「你外婆沒事！」
何氏突然開口說話。
她慢慢轉頭，看著清風和滿月，最後又看著沈溪月。
「溪月，今天回娘家我算是明白了，無論我對他們再好，都沒有用，他們根本不念我的好，只覺得我做的還不夠好。」
「這些年，逢年過節，我都儘力盡孝，到最後我還是落了個不孝的名號。」
「他們罵我倒也罷了，竟然還打我的孩子，我之前看在你們外婆的份上，我忍著，但是今天，你舅舅打清風，你外婆就在院子里坐著，不僅沒吭一聲，還說孩子不懂事，大人要是不管教，以後會長歪。」
何氏聲音顫抖著：「就連你外婆都覺得，我回來應該帶點銀子，她從來就不考慮我的難處。」
「溪月，之前娘糊塗，很多事情想不通，總想著依靠親人，想跟親人把關係搞好，哪怕自己吃點虧，也不想跟親人鬧僵。」
「但自從你爹走後，加上你被退親，你二叔三叔的一番作為，再到今天我回你外婆家的見聞……」
何氏一忍再忍，聲音劇烈顫抖著，已經有了嗚咽聲。
「你外婆作為我的親娘，我從小到現在對她盡心儘力，她不體諒我的喪父之痛，不體諒我的長女被退親，不體諒我有多難，就只想著你舅舅。」
「就只想著，讓我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你舅舅！」
「以前我們東西少，錢也少，他們知道我能拿的就那些，現在竟然惦記陳家賠給你的錢！」
何氏低頭，將臉埋在手掌心，低聲哭了起來。
悲痛和失望交織，她哭的很傷心。
滿月和清風也跟著抹淚。
沈溪月盯著何氏，心裡有些震驚。
何氏從之前的糊塗到現在一點一點的蛻變，是她沒有想到的。
也許，這就是一個母親的覺醒吧！
那時候剛經歷喪父之痛，整個人還立不起來，想依靠男人的兄弟。
最後被現實拷打，知道那些人就跟吃人的惡鬼一樣，才幡然醒悟。
今天回娘家一趟，結果又遭受一番打擊。
她明明一番好心，結果就因為兩句話不合，她的大哥竟然出手打她的孩子。
這讓一個母親如何不心痛。
她拉住何氏的手。
「娘，哭吧，哭完心裡能好受些。」
滿月抹乾凈眼淚，擠到長姐身邊，「長姐，我感覺這些親戚還不如咱們村一些人，像秋婆婆，荷花嬸子他們都不錯，甚至還不如咱們隔壁的孫大娘呢。」
清風也紅著眼睛點頭。
「就是的，孫大娘這人雖然愛嚼舌根，但是她人不壞，我們以前去她家玩，她還會給我們零嘴吃。」
「是啊，就是爹走後，二叔三叔來咱家鬧，把孫大娘嚇到了，生怕他們欺負自己。」
清風又補充道：「就是，別說孫大娘了，二叔三叔還有外婆家的人，還不如大牛哥和王嬸子呢，王嬸子嘴壞，心眼也多，一天到晚就想著佔人便宜，但是真要遇上事，她也能出來幫幾嘴。」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說到最後，何氏都哭不下去了。
她一把擦掉眼淚，抬頭看著三個孩子。
「溪月，你說的是對的，咱們家交給你當家，是最正確的事情，以後別說讓你們走親戚了，就是我，也不會再走親戚了。」
「我也看透了，這些親戚除了從咱們身上撈好處，沒有其他能幫上咱們的，我現在一個寡婦帶著四個孩子，已經很艱難了，沒能力再去管他們。」
何氏說完又抹了一把淚。
沈溪月笑著說：「娘說的對！娘都是為了我們好，以前想跟二叔三叔搞好關係，是為了我們好，現在跟親戚斷交，也是為了我們好！」
「娘，你對我們的好，我們心裡都有數，咱們一家把日子過好，比什麼都強！」
何氏被長女理解，心裡暖融融的。
她點點頭，「溪月啊，以後你想做什麼，你就去做，娘也想通了，以後我就把家守好，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。」
沈溪月點點頭，心裡也很舒服。
說完，何氏去檢查清風臉上的紅印。
清風擺擺手，「娘，放心吧，我沒事！」
沈溪月低下頭，心裡有些感謝何氏這次回娘家。
趁此機會，沈溪月趕緊說：「娘，等收完麥子，我和滿月基本上都在外面跑，可能隔幾天才會回來一次，到時候你和清風還有半月就把家守好，有什麼困難，可以找村正，還有秋婆婆。實在解決不了的事情，就等我回來解決。」
何氏之前就聽沈溪月大概說過這些，現在見她說的這麼正式，心裡有些緊張。
「溪月，你想做什麼？你和滿月都是姑娘家，在外面要是遇到壞人怎麼辦？」
「放心吧娘，我心裡有數的，也一定會保護好我和滿月。」
何氏又說：「我還想著要給滿月找婆家呢，想儘早把親事定下來，這樣防止……」
後面的話她沒說，視線落在沈溪月臉上。
意思很明顯，萬一滿月再落的像沈溪月這樣，那可咋辦。
沈溪月一臉正色道：「娘，你也看到了，我提前三年定親，都沒有落的好結果，而且我爹還救了陳家人，這麼重的恩情，都沒有留住我的親事！」
何氏嘆息一聲，「可是親事是必須要定的，不然……」
「娘，沒事，有合適的你就給滿月定，我們該在外面忙活就忙活，不影響。」
何氏這才點點頭，「那行吧，都聽你的。」
幾人說著話，花花一路奔跑回家。
半路上，還跟去王嬸家提親的女方爹娘擦肩而過。
牛車過去，兩口子站在路上回頭看，眼裡都是驚奇。
回村裡的時候，何氏少不了被村民調侃。
好多人都笑著朝她打招呼，都說她有福氣，去哪裡都有牛車接送。
何氏被人說的臉紅紅的，笑著嘴角就沒下來過。
到了家門口，王嬸正好端著一盆碗筷出來，準備去河邊洗。
看見沈溪月幾人回來，臉上笑著朝何氏打招呼。
「清風他娘，走娘家回來了？咋不多住兩天呢，好不容易回趟娘家，這上午才去，下午就回來了，真是的！」
何氏笑眯眯回道：「你什麼時候回娘家，等你回去了，多住兩天，我家裡一堆事情走不開啊！不像你，在家也沒什麼事。」
說完微微揚起下巴。
王嬸被何氏這樣一懟，有些氣惱。
氣呼呼的哼了聲，轉身去了河邊。
沈溪月對何氏刮目相看。
沒想到回一趟娘家回來，何氏竟然跟變了一個人一樣。
孫大娘聽到動靜，笑眯眯出現在門口。
「秋雲啊，回來了！哎呀，有牛車就是好，這一來回省不少時間，在娘家還能多待一會。」
何氏笑著點點頭，「是的！哎呀天不早了，我要趕緊回去做晚飯了，今天多虧我家孩子在家！」
孫大娘笑著點頭，「對呀，你家半月一個人在家看門，可厲害了！」
沈溪月一愣，轉頭看著孫大娘，感覺她這樣說，明顯是話裡有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