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念頭來的突兀，卻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在傅程宴空洞的心湖裡漾起一絲漣漪。
平板屏幕上那張笑臉漸漸與機場里那張蒼白絕望的面容重疊，帶來一種陌生的揪扯感。
片刻后，傅程宴決定遵循直覺。
「備車。」他放下平板，聲音沒什麼溫度的吩咐。
程馨月一怔，她立馬問道：「程宴哥，你要出去嗎？我和你一起去，你去哪兒？」
「醫院。」
傅程宴站起身，動作間帶著骨子裡的矜貴和冷淡。
身後，女人看著他的背影，眉頭皺在一起。
醫院？
哪個醫院？
難道，是去看婦產科醫院？！
他怎麼會……
程馨月「唰」的一下站了起來，美麗的臉上換上恰到好處的擔心，她快步跟上傅程宴，紅唇含笑：「好，我陪你。」
傅程宴的腳步沒有停下，不置可否。
她當他是默認了，暗暗的吸了口氣，緊緊的跟在男人的身側。
……
醫院的VIP病房裡，消毒水的氣味被淡淡的花香味沖淡了一些。
沈書欣靠在病床上，她的春色很淡，像是被水洗過的梔子，脆弱卻有一種沉靜的美麗。
她看著窗外，目光有些空茫，陽光落在她濃密的眼睫上，投下小片陰影。
雲梨坐在床邊，她手裡削著蘋果，嘴巴還不忘和沈書欣分享醫院外的趣事。
「你不知道，你哥一個廚房殺手，想要親自下廚給你煲湯，結果警報器響得家裡到處都聽得見，被沈叔叔好一頓教訓，那場面可精彩了！」
她說著，自己沒忍住先笑了出來，又將削好得蘋果切成小塊，遞到了沈書欣的嘴邊：「來，先吃點水果，補充維生素。」
沈書欣勉強彎了彎唇角，接過叉子，卻沒什麼食慾，只是輕輕捏在指尖。
她看著好友眉宇間纏繞著的淡淡的愁緒，微微抿唇，終於是說道：「我沒事，別擔心。」
雲梨看著沈書欣強撐的模樣，心中澀然，她絞盡腦汁，還想再找一點有意思的事情和沈書欣分享。
但這個時候，病房門被人輕輕敲響，隨後推開。
當看見出現在門口的那道冷峻的身影，以及緊緊跟在他身邊的女人時，雲梨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，她的眼神也跟著冷了不少。
沈書欣聽見聲音，也往門口看去，見傅程宴和程馨月站在一起，她手一松，叉子掉在被子上。
他來了，可帶著程馨月。
傅程宴站在門口，目光平靜的落在病床上的沈書欣的身上。
她比他記憶中在機場見到時更瘦弱了，寬大的病號服襯得她骨架纖細。
她的臉上毫無血色，唯有那雙眼睛，黑漆漆的看著他，裡面沒有他預想中的哭訴，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。
這種平靜，莫名讓他感到一絲不適。
程馨月率先打破沉默，她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微笑，走上前幾步，將手中提著的昂貴補品放在床頭柜上，聲音柔柔的。
「沈小姐，我和程宴哥來看看你，現在感覺還好嗎？寶寶還好嗎？」
她的語氣自然，彷彿只是尋常的探病，但是姿態卻隱隱帶著一種女主人的感覺。
雲梨見狀，冷哼一聲，毫不客氣地開口。
「不勞程小姐費心了，書欣和孩子都好得很。這裡地方小，恐怕容不下兩尊大佛，尤其是……不請自來的。」
程馨月眉梢輕挑，她只是笑笑，隨即將目光落在傅程宴的身上：「我們沒有惡意。」
傅程宴蹙眉，對雲梨明顯的敵意感到不悅。
他邁步走進病房，視線掃過沈書欣，最終落在那個透明的保溫箱上。
裡面那個小小的嬰兒正睡著，呼吸微弱。
這……就是他的孩子？
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。
他談不上喜愛，也並非全然無動於衷，更像是在審視一件與自己有著微妙關聯，卻無法產生共鳴的物品。
「孩子……」他開口，嗓音低沉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。
「孩子很好。」沈書欣輕聲接過話，她看著傅程宴，目光清透，「雖然早產，但醫生說很健康。」
傅程宴的視線從保溫箱移回她臉上，對上她平靜的目光。
她今天太不一樣了。
之前每一次見，沈書欣都是雙眼紅彤彤的，哭泣的模樣。
今天怎麼了？
她看起來如此脆弱，眼神卻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靜湖，讓他看不透。
程馨月見他目光停留在沈書欣身上，心頭警鈴大作，連忙柔聲插話：「寶寶真可愛，和沈小姐長的很像呢。」
雲梨站在一旁，簡直是要被程馨月這一番話給氣笑了。
她正要反唇相譏，卻被沈書欣一個眼神輕輕制止。
沈書欣緩緩地呼出一口氣，她微微掀開眼眸，目光平靜地落在傅程宴的身上。
她叫著他的名字：「傅程宴，謝謝你來看我，和孩子。」
她頓了頓，迎著他探究的目光，繼續說，語氣依舊平靜，卻帶著疏離。
「我知道你病了，不記得很多事。沒關係，我不怪你。既然醫生說你需要靜養，這裡人多，空氣也不好，不利於你恢復。你……回去吧。」
人多？
傅程宴看了看病房，就算加上孩子，也不過就五個人，算多麼？
她是故意在趕走他吧。
這一刻，傅程宴清晰地感覺到，心底那絲陌生的揪扯感，似乎加重了些許。
她這副將他於千里之外的模樣，比任何眼淚和控訴，都更讓他感到……煩躁。
傅程宴不喜歡沈書欣這樣的反應，就像是她根本沒將他看進眼中。
程馨月沒想到沈書欣是這個反應，她的心底暗自歡喜，但面上卻露出擔憂：「沈小姐，你別這樣，現在的情況不是我們想看見的，你……」
「程小姐。」沈書欣打斷了程馨月的話，她輕輕嘆息一聲，「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，在我沒有和傅程宴離婚之前，你都算是第三者。」
一句話，劃清了界限。
沈書欣重新又將視線放在傅程宴的身上。
她看著男人那張清雋的臉，壓下眼底的愛意。
「沒想起來的話，就回去吧，我現在……不想看見你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