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進去吧。」
沈書欣輕聲對身邊的家人說。
沈長風冷冷地瞥了一眼那輛邁巴赫，冷哼一聲，護著妹妹和外甥女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月子中心的大門。
尚琉羽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后，又回頭看向自家那輛毫無動靜的車，深深嘆了口氣。
車窗緩緩降下，露出傅程宴沒什麼表情的側臉。
「人送到了，可以回去了？」他語氣淡漠，聽不出情緒。
尚琉羽看著他，又想起沈書欣那雙漸漸失去亮光的眼眸，她搖頭，直接打開車門：「下車。」
……
另一邊，在沈家提前預定好的套房裡，氣氛漸漸變得微妙。
專業的護理師面帶標準化的微笑，正耐心地向沈書欣講解著新生兒護理的要點。
她目光掃過房間內的幾人，最後落在正逗弄著小侄女的沈長風身上，自然地問道：「寶寶爸爸呢？有些注意事項，最好是爸爸媽媽一起學習哦。」
沈長風抱著懷裡軟乎乎的小傢伙，剛想咧嘴一笑，自稱「舅舅也是爸」，但話還沒出口，套房的房門被輕聲敲響，隨即推開。
尚琉羽帶著傅程宴走了進來。
護理師目光落在傅程宴身上，眼睛一亮。
男人身形頎長，容貌俊美非凡，即使面色冷淡，也難掩通身的矜貴氣度。
她又低頭看了看沈長風懷中的嬰兒，笑著開口：「這位就是寶寶爸爸吧？和寶寶長得真像，尤其是這眉眼和嘴巴的輪廓，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」
她的話音落下，房間里瞬間安靜了幾分。
沈長風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僵住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，別開了臉。
沈書欣坐在靠窗的軟椅上，身上蓋著柔軟的薄毯。
從傅程宴進門起，她就垂著眼眸，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毯子邊緣的流蘇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是隔絕出了一方自己的世界。
護理師並未察覺這詭異的氣氛，她熱情地走向傅程宴。
「先生來得正好，我們正在學習怎麼給寶寶拍嗝，換尿布這些基礎操作，爸爸一起學學吧？親手參與照顧，對建立親子感情很有幫助的。」
傅程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他看著護理師手中那個軟綿綿的模擬娃娃，又瞥了一眼沈長風懷裡那個更小的，會動會哭的真實的嬰兒，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排斥感油然而生。
他下意識就想拒絕。
尚琉羽卻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他一把：「去學。」
傅程宴薄唇抿成一條直線，站在原地沒動。
他的目光掠過房間，看見一直低著頭的沈書欣。
她明明什麼都沒做，但他卻像是能夠感受到她身上透出的悲傷，很濃，濃到也感染了他。
護理師見他不動，以為他是緊張，笑著打圓場：「第一次當爸爸都這樣的，不用緊張，很簡單的，來，我教你。」
或許是那絲莫名的煩躁驅使，又或許是母親的期望壓在背上，傅程宴終是邁開了腳步，僵硬的走到護理師指定的位置。
護理師將模擬娃娃遞給他，開始講解抱姿要點。
傅程宴的動作起初極為笨拙，那雙習慣於簽署千億合同，操控資本市場的手，此刻卻連一個假娃娃都抱得別彆扭扭。
他手臂肌肉緊繃，姿勢僵硬，看得一旁的沈長風差點嗤笑出聲，被雲梨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「放鬆，先生，手臂這裡要托住寶寶的頭頸，對，就是這樣……」
護理師耐心地調整著他的動作。
傅程宴耐著性子，跟著指令一步步操作。
他學東西極快，無論是複雜的商業模型還是晦澀的專業術語，他都能迅速掌握核心。
此刻，面對這看似簡單的育兒技巧，他那高效運轉的大腦也開始本能地分析和記憶。
拍嗝的手勢，換尿布的步驟，沖泡奶粉的水溫和比例……
他面無表情地聽著，偶爾在護理師的指導下進行實踐。
從最初的僵硬排斥，到後來能夠機械地完成一整套流程，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鐘。
護理師忍不住稱讚：「先生學得真快，是我見過上手最快的爸爸之一了。」
尚琉羽看著兒子那專註的側臉。
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，但至少他是在認真學，她的心頭不禁泛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「好了，現在可以試試抱抱真正的寶寶了。」護理師笑著示意沈長風。
沈長風有些不情願，但在雲梨的眼神示意下，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襁褓遞了過去。
當那個柔軟又溫熱，帶著淡淡奶香的小小身體落入懷中時，傅程宴渾身猛地一僵。
太輕了，輕得彷彿沒有重量，卻又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臂彎里，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觸感透過衣料傳來。
他低頭，看著懷中那張縮小版的臉蛋。
小傢伙似乎睡得不太安穩，小嘴巴無意識地嚅動了一下，眉頭微微皺著。
那神態……竟真的與他記憶碎片中某個模糊的影像隱隱重合。
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，如同細小的電流，猝不及防地竄過他空曠的心湖。
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手臂的力道，試圖讓她睡得更安穩些。
動作依舊帶著些生疏的謹慎，卻比剛才抱著假娃娃時，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和。
沈書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，心情複雜。
她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學習，看著他抱起孩子時那一瞬間的僵硬和隨後細微的動作調整。
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，酸澀中夾雜著一絲渺茫的暖意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無力感覆蓋。
她移開目光，望向窗外。
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，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這點本能的反應，還遠遠不夠。
傅程宴感受著臂彎里真實的重量和溫度，再抬眸時，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邊的沈書欣。
她安靜地坐在光暈里，側臉線條柔和卻疏離，像一尊易碎的白瓷雕像。
心底那絲莫名的煩躁感，又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。
這個女人，還有這個孩子……
他們和他之間，究竟隔著怎樣一段，被他徹底遺忘的過往？
